炎龙微微偏转翼尖，将飞行的弧线压得更低。风从他的鳞片间挤过去，发出尖厉的啸声，像一把看不见的巨剑在空气里拖行。
帝国军的前锋最先发现了龙群。
迪斯卡托尔能看见那些穿着灰蓝军服的士兵停下脚步，枪口纷纷朝天。军官拔出手枪，对着天空嘶哑地喊着什么命令，但那些命令还没传到第二排士兵的耳朵里，就被龙翼卷起的风压撕成了碎片。
一轮齐射升空，子弹打在他的腹甲上，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阵冰雹落在铜皮的屋顶上。火龙的鳞甲在数百年的岁月里层层叠加，来福枪的铅弹打上去，连最外面那层已经开始剥落的老鳞都穿不透。
他甚至不屑于为此改变航线，在铺天盖地的弹雨之中，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张开了嘴。
火柱从龙牙之间倾泻下去，在坠落的过程中扩散、膨胀，等到落在地面的时候，那已经不再是一条火柱，而是一面从天而降的火幕。
第一排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火幕扫过的那一瞬间，他们身上的盔甲先是卷曲，然后迅速碳化。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钟，那些士兵的手指还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身体却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在热浪中一节一节地崩塌。
火焰沿着密集的队列一路烧过去，而恐惧比火烧得更快，如同瘟疫般在方阵中蔓延。
士兵们扔下长枪，互相推搡着往后逃，后排的人还没弄清前面出了什么事，就被自己人踩在了脚下。军官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想把队伍重新拢起来，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一片鬼哭狼嚎里。
七条火龙在帝国军的上空划出交错的航线，每一次俯冲，都拖下来一道从天而降的烈焰。
从高处往下看，那片庞大的方阵，就像一张被人用烧红的烙铁反复戳穿的纸，到处都是焦黑的窟窿，窟窿与窟窿之间，是一群惊慌失措、四下乱窜的蚂蚁。
后排的炮兵试着调转方向朝天射击，但滑膛炮的炮管本就不是设计用来打空中目标的，仰角始终不够，炮弹打到半空就耗尽了动能，无可奈何地又坠回地面，砸进自己人的队伍里。
就在这时，帝国军后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那不是龙翼沉重的扑击，而是一种更轻、更密集的扑棱声，像是一大群鸽子，在同一瞬间被人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狮鹫骑兵。
它们从山脊上飞起，在低空组成了松散的队列，朝着龙群迎面扑了上来。
迪斯卡托尔侧过巨大的龙首，金色的竖瞳扫了一眼那些飞过来的毛茸茸的东西。
在他漫长的记忆里，狮鹫是一种不太聪明的生物，介于大型猫科和猛禽之间。它们对付人类绰绰有余，可要和龙比，这就好比让一只家猫去挑衅一头狮子。
一只狮鹫冲到了他的面前，背上的骑手嘶吼着举起燧发枪，枪口对准了他的眼睛。
迪斯卡托尔只是微微侧过头，在那团羽毛掠过他面门的一刹那，张开了嘴。
龙牙合拢。
咔嚓一声闷响，狮鹫的半个身子连同骑手一起被咬在了龙口之中，羽毛和甲片的碎片从牙缝里纷纷扬扬地飘下去，混着温热的血。
他嚼了两下，觉得这东西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便把嘴里的残渣往下一甩。
那堆肉块坠落了上百米，砸在了方阵的中央，把周围几个还在犹豫要不要逃跑的士兵吓得终于迈出了腿。
侧翼，几只狮鹫从两边包抄了一条正在俯冲的火龙，可它们刚刚飞到那条龙的身侧，龙尾便横扫而来，两只躲闪不及的狮鹫被拦腰拍断了脊梁，像是两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栽了下去。
剩下的那几只惊恐地拉高了飞行高度，却正好撞进了另一条火龙喷出的龙息里。
火焰卷过，金褐的羽毛在一瞬间被烧了个干净，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而在山谷北侧，那些方才还在溃败撤退的北陆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转过身来，看着那些划过天际的火柱。
没有人下达命令，没有人吹响号角。
只是有一个士兵，一个方才被弹片削去了半只耳朵、正用布条捂着伤口往北跑的年轻人，缓缓弯下腰，从泥泞的地上捡起了一支不知被谁扔掉的来福枪。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紧枪托，转过身，朝着南方迈出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个人，然后是第三个。
那些瘫倒在路边的伤兵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断了腿的拄着枪管当拐杖，丢了武器的从尸体旁捡起刺刀。
他们的动作迟缓，浑身是血，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转过身来，面朝着那片燃烧的军阵，默默地重新迈开了步子。
就在这时，那片阴霾的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束晨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迪斯卡托尔展开的双翼上。赤色的鳞甲像是被那道光点燃，折射出一层金红色的辉芒。
他下意识地仰起了龙首，冲着那束久违的晨曦，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啸叫。
那声龙吟不像是战争的怒号，倒更像是一种带着些许快意的舒展。
他身后的六条火龙也都跟着昂起了头，加入了这声长啸。
七道龙吟叠在一处，在山谷间反复回荡，震得谷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
炎龙微微眯起双眼，纵容自己在那道温暖的光里多停留了一秒。
阳光真好。他想。
这种念头很不合时宜。
就像是一个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老兵，忽然走了神，去想起壁炉前的那一碗热汤。可他就是这么想了。
然而——
那束晨曦里，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
起初，那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亮点，像是朝阳里飞过的一粒尘埃。
可那粒尘埃在坠落的过程中越来越亮，拖出一条灼白的尾迹，带着让空气都在尖叫的震颤。
金色的龙瞳骤然收缩。
在他右侧大约三百米远的地方，一条火龙正张开嘴，准备向地面溃逃的帝国步兵再喷一道龙息。
等那道尖锐的破空声终于传到迪斯卡托尔的耳朵里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那条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
一根白金色的柱体从他的肩胛骨上方贯入，穿透了胸腔，又从腹甲下方探出。
那柱身比古树的主干还要粗上一圈，通体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朝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冷光。
血液从那个贯穿的伤口里喷涌出来，在坠落的过程中被风撕扯成了漫天的血雾。
火龙的双翼僵在了展开的姿势上，庞大的身体带着那根白金之柱一同坠落，数吨重的龙躯砸在山谷的乱石之间，霎时激起了数米高的尘埃。
迪斯卡托尔悬停在半空中，喉咙深处，滚出了一声低低的咆哮。
他猛地抬起头，金色的龙瞳望向天顶。
在远高于火龙飞行极限的高空之上，九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地移进了他的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