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九个黑影排列成三列纵队,以缓慢的速度碾过天际线。
它们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无论是山丘、河流还是燃着余烬的军阵,都在它们的投影下化作了孩童遗落在地毯上的玩具。
如果硬要拿什么东西去比拟的话,它们更像是鲸。
迪斯卡托尔过去曾在雾海见过鲸群,那些巨兽从海面下浮起来的时候,海面会隆起一座小丘,然后水瀑炸裂,露出它们宽阔而苍凉的脊背。
只不过鲸的脊背上长着藤壶和海藻,而这些东西的脊背上长满了铆钉与装甲板,腹部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吊舱和机关,蒸汽从铜质的排气管中汩汩涌出,在高空凝结成白色的云带,拖在它们的身后。
而在那些吊舱的最下方,悬挂着一根根白金色的柱体。
不。
那不是柱子。那些东西的底部是锥形的,密布着符文的柱身收拢成一道尖锐的锋刃,倒更像是钉子。
自高天坠落的钉子。
天钉。
其余五条火龙也看见了头顶的飞艇。
身后最年长的一条雄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吼,六条龙几乎同时收拢双翼,本能地想要俯冲脱离这片空域。可就在这时——
那些方才已经被打散的狮鹫骑兵,忽然整齐划一地调转了方向,疯了一般朝龙群扑来。
一头,又一头狮鹫径直撞向火龙,用鹰爪死死扣住膜翼,用尖喙去啄那金色的眼睛。
狮鹫的体型只有火龙的五分之一,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狮鹫在龙牙和龙息中化作焦炭,骑手的惨叫被风撕成了碎片。
可他们依旧前仆后继,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全是那些金褐色的翅膀,和翅膀下那些不要命的人。他们不求杀伤,只是纠缠,如同一群猎犬围住野猪,把龙群死死困在飞艇的阴影之下。
白金的光芒在高空亮起。
天钉坠落。
这一次,迪斯卡托尔看清了它们的轨迹。
那些长钉从飞艇的吊舱中脱离,在坠落的最初几秒里几乎是无声的,只有柱身上的符文在急速下坠中被空气摩擦得发出刺目的白光。然后,它突破音障,破空声炸裂开来。
迪斯卡托尔喷出一口龙息,炽白的火焰吞没了迎面扑来的三只狮鹫,它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作了火球,残骸翻滚着坠向地面。
他不敢有半分停留,扇翅急旋,堪堪躲过了一根朝他射来的天钉。
那东西擦着他的右翼坠下去,带起的气流几乎把他掀翻。
而在他的四周,天钉正一根接一根地落下来。
九艘飞艇的腹部依次亮起白金色的光柱,在朝阳里拉出九条灼目的尾迹。
血红与白金在半空中交错,每落下一根天钉,空中就落下一道赤色的身影,地上就响起一声巨响。
龙尸坠入谷底,数吨重的身躯加上天钉的贯穿力,将那些来不及跑开的士兵一并砸成了齑粉。
而那些没有当场毙命的火龙,则被蜂拥而上的帝国军团团围住。
一条被钉在浅滩里的火龙拼命扭动着身躯,龙息从喉间喷涌而出,火焰扫过冲上来的人群,惨叫声和焦糊味在一瞬间弥漫开来。
可帝国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那些方才还在溃逃的人,此刻看到那不可一世的巨龙被钉在了地上,终于也流出了血,他们心底的恐惧便翻转成了亢奋。
有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来福枪冲上去,把刺刀捅进了龙腹鳞片的缝隙。有人扛着长枪,对准那只还在愤怒地转动的龙瞳,枪尖嵌入金色的瞳仁。
龙血从伤口翻涌而出,浓腥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战场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钉的坠落终于停歇了。
迪斯卡托尔扇动翅膀,掀起一阵狂风,将笼罩视野的尘雾扫尽。
他这才看清,随他而来的那六条火龙,如今,只剩下了两条。
三条火龙悬在空中,在朝阳和硝烟之间,在漫天飘散的血肉之间。
迪斯卡托尔向他们望去,那两条龙也在望着他。
此刻,他们的龙瞳里燃烧着的,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
迪斯卡托尔在这片天空下活了一千四百年,他见过无数双眼睛。人类的、精灵的、吸血鬼的、恶魔的。他见过恐惧,见过贪婪,见过狂妄,见过伪装成忠诚的背叛,也见过伪装成冷漠的爱。
可他很少在火龙的眼睛里见到这种东西。
愤怒。
那是一种纯粹的、灼热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愤怒。
不是因为受了伤,不是因为害怕会死,而是因为——
他们是龙。
火龙一族,从赤王弃城的那一天起,就把骄傲连同一切一起丢下了。他们选择了懦弱,选择了苟活,选择了把脑袋缩进鳞片里,假装听不见外面的世界在呼唤什么。
可他们终究是龙。
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龙。
面对着同伴的鲜血和死亡,面对着那些从天而降的白金长钉,一种被他们遗忘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从骨血的最深处苏醒了过来。
迪斯卡托尔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滚热的龙息在翻涌。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叫,不是命令,不是指示,只是一声招呼。
像是老友之间,最后的一句。
而后,三条巨龙同时张开双翼,朝着天顶飞去。
飞艇上的机枪手最先反应过来。
密集的弹雨从高空倾泻而下,曳光弹的轨迹在晨光中划出一条条荧绿色的细线,像是一张从天上撒下来的巨网。
在这种垂直的飞行轨迹上,火龙们避无可避。
子弹打在鳞片上,火花迸溅。但他们没有闪躲,甚至没有试图改变航线。他们只是怒吼着继续向上攀升,任凭弹雨撕碎膜翼、击穿鳞甲。
龙血从高空洒落,如同一场赤色的细雨。
然而,下一轮天钉已经装填完毕。
三道白金色的光芒在朝阳里同时坠落。
迪斯卡托尔的龙瞳猛地一缩,瞬间收拢双翼,整个身体在气流中如同一颗赤色的炮弹般向右侧偏转。
天钉擦着左翼最末端的爪尖呼啸而过,柱体上的符文在距离他不到一臂远的地方闪烁着刺目的光,近到他能看清那些符文的纹路,能听见它们在坠落里发出的、蜂群般的低吟。
天钉与他擦身而过,坠入云层之下,下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他活了下来。
可他的耳畔紧接着传来另一种声音。
那是鳞片碎裂的声音,血肉被金属洞穿的声音。
紧随其后的,是在急速坠落中变了调的悲鸣。
迪斯卡托尔没有回头。
炎龙再次振翅。
赤红的双翼划破了云层。
云层之上,是亘古不变的晴日。
朝阳悬在东边,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云海。
九艘飞艇就漂浮在这片金色的云海之上。
此刻,在迪斯卡托尔的那双金瞳中,它们在朝阳里泛着一层淡红色的光晕,仿佛正在燃烧。
他在云海之上展开双翼,吸了一口稀薄而冰冷的空气。
然后,他朝着最近的那艘飞艇俯冲了下去。
龙息从喉间喷涌而出,火焰瞬间吞没了飞艇的尾部。
那些飞艇看起来庞大无比,可它的本质不过是一层蒙着帆布的金属骨架,里面充满了比空气更轻的气体。
龙息扫过船体的一瞬间,帆布像纸一样卷曲燃烧,金属骨架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充气舱的外壁被烧穿之后,内部的气体与火焰接触,发出沉闷的轰响。
飞艇的中段先塌陷下去,然后是首尾两端缓缓翘起,像是一条被折断了脊梁的巨鲸。
火焰从每一个裂口中喷涌而出,黑烟滚滚,遮蔽了半片天空。
那头巨鲸坠落了。
它在坠落的过程中不断解体,燃烧的碎片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下去,如同一场流星雨。
第一艘。
迪斯卡托尔没有停留,他振翅掠过燃烧的残骸,扑向第二艘。
这一次,他从飞艇的下方切入,龙息直接灌进了那些悬挂天钉的吊舱。吊舱里的弹药和蒸汽管路在高温下连环爆炸,整艘飞艇从底部开始向上坍塌,像是一座着了火的积木塔。
第二艘。
机枪的子弹打在他的背甲上,枪手们在疯狂地倾泻弹药,可对于一条古龙来说,那不过是一场不太舒服的冰雹。
第三艘飞艇在他扑过来的时候试图转向规避,可庞大的体型让它的转向笨拙得可笑。迪斯卡托尔只用了两秒就追上了它,龙息扫过它的侧舷,整面船壁被烧穿,内部的结构暴露在空气中。
他看见了飞艇内部的样子,密密麻麻的缆绳和金属管道,蒸汽锅炉和齿轮组件,还有那些趴在机枪后面的射手,他们的脸被护目镜和口罩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双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
火焰吞噬了一切,第三艘飞艇拖着长长的黑烟和火尾坠落。
炎龙在黑烟中穿行,金色的龙瞳扫过剩余的六艘飞艇,锁定了阵列正中间最大的那一艘。
它比其他飞艇大了至少一倍,舰桥上飘扬着路西斯的旗帜,黑色的太阳在晨光里熠熠闪烁。
那是旗舰。
迪斯卡托尔压低身体,双翼贴紧躯干,朝着旗舰全速冲去。
旗舰的机枪手们在恐慌中集中火力,可炎龙只是微微侧转身躯,用最厚实的背甲朝着弹幕,硬生生地顶了过去。
子弹打在他的背上,有些钻进了伤口,有些嵌进了旧伤的裂缝。痛感从全身各处同时涌来,像是有人在用几十把小刀同时剜他的肉。
但他不在乎。
龙息在喉间积蓄,炽白色的光已经从齿缝间透了出来。
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靛蓝色的身影翻越了栏杆。
那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一跃而下,从舰桥上笔直地坠向炎龙。
在朝阳的强光中,那道身影被光芒完全吞没了,迪斯卡托尔只能看到一个深色的轮廓,在金色的光幕中急速放大。
直到那个身影几乎撞上他的龙首,他才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蒸汽骑士。
那是一具靛蓝色涂装的蒸汽甲胄,关节处喷吐着白色的蒸汽,胸甲上纹刻着一朵浅蓝色的花。
金色的龙瞳骤然收缩。
矢车菊。
他在克俄柏局的简报中见过这个代号。他依稀记得,在巴黎西的工厂中,上一任矢车菊死在了剑圣爱丽丝的刀下。
内鲁基伽特的死,让迪斯卡托尔的心底始终存着对于蒸汽骑士的忌惮。那些被恶魔与钢铁武装起来的人类,在某些时刻,确实拥有威胁古龙的力量。
但眼前的这一个,不是屠龙的彗星兰。
这只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一个继承了死者的名号,又迫不及待前来送死的无名小卒。
迪斯卡托尔没有闪避,也没有减速。
他只是张开了嘴。
龙口大张,上下龙牙之间的空隙足以吞下一辆马车,那道靛蓝色的身影,就这样坠入了那片黑暗的深渊。
龙牙合拢。
碾碎金属的感觉从口腔中传来,甲胄的外壳塌陷,然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可能是机械结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味道很不好。
铁锈、机油、蒸汽、还有鲜血。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他的口腔里搅成了一团令人反胃的腥味。
迪斯卡托尔想把它吐出来,但现在没有时间了,因为喉间积蓄了太久的龙息即将爆发。
然而——
在烈焰喷发之前,迪斯卡托尔分明听到,他的嘴里传来了一声炮响。
那声响闷沉而短促,是火药在密闭空间内爆燃的声音。
紧接着,蓄满的龙息与那团火药炸开的气浪,在龙牙之间猛然相撞。
一切在顷刻间发生。
无比耀眼的白光在他的眼前炸裂开来,像是有人把一颗太阳塞进了他的嘴里,然后点燃了它。
白光熄灭之后,迪斯卡托尔的世界沉入了黑暗。
疼痛在半秒之后才追上了他的意识。
那种疼痛无法被描述。
不是被爪子抓伤的痛,不是被长枪刺穿的痛,甚至不是被天钉贯穿的痛,那些痛至少还能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哪个部分受了伤。
而这种疼痛,是整个世界在他的头颅里塌陷。
他想要哀嚎,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
他能感受到凛冽的风直接灌进了暴露的气管,冰冷的空气夹着碎片和血沫在没有阻挡的通道里呼啸。
他的大脑用了整整五秒钟才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的头颅,正在碎裂。
起初是一片茫然。
然后,茫然被绝望取代了。
那种绝望不是来自于死亡本身,而是来自于一个荒谬的认知:他要被自己一口吞下的东西杀死了。
那个无名小卒冲进龙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瞎目的炎龙疯狂地扇动翅膀,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飞,也不知道自己在飞,还是在坠落。
失去了视觉之后,空间感也随之丧失,上下左右变成了一锅粥,他只能靠翅膀的扇动来确认自己至少还在动。
可下一秒——
尖锐的重量从脊背上方贯穿了下来。
那东西从他的脊背刺入,穿过鳞甲,穿过肌肉,穿过骨骼,从一个他已经无法感知到的地方探出了尖端。
在这片连绵不绝的痛苦之中,炎龙从高空坠落。
赤色的鳞甲在风里翻滚,碎骨与血液如雨般洒向大地。
此时此刻的龙,不再想去逃避,也不再想去厮杀。
恐惧也好,愤怒也罢,那些东西都已经从他的大脑里褪去了。
他的大脑现在只剩下一种功能,就是处理疼痛。
所有的思绪、记忆、情感,都在这片疼痛中被烧成了灰烬,唯一剩下的,是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冲动——
让这一切停下来。
用任何方式,让这一切停下来。
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吵。
地面在靠近,他没有挣扎。
大地如同母亲般张开了怀抱。
在那一声沉闷的撞击中,龙的意识迎来了永恒的寂静。
北陆最后的古龙,在今日死去。
————————————
尘埃在朝阳里缓缓飘散,直到确认那条古龙是真的死了,帝国的士兵们才敢试着靠近。
最先攀上那具如小丘般的龙尸的,是一名身着蓝紫色甲胄的骑士。
突击骑士桔梗,百花骑士团的先锋。
她单膝跪在龙的肩胛骨上,链锯剑在嘶鸣中启动。
锯齿链条高速转动,在半碳化的龙骨和烧焦的肌肉中艰难推进,发出令人牙酸的磨砺声。
滚烫的龙血从锯口里涌出来,沿着赤色的鳞甲流了下去,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洼腥臭的血泊。
几分钟之后,那颗已经面目全非的龙首终于从躯体上分离,沉重地滚落在地。
桔梗跳下龙尸,走到龙首旁边。
那颗头颅的下半部几乎完全被爆炸摧毁了,上颚和下颚之间是一个烧焦的、扭曲的空洞。
她把链锯剑插在地上,伸手探进了那个空洞里。
她摸索了一会儿,最终拽出了一具近乎化为焦炭的蒸汽甲胄。
那具曾为靛蓝的甲胄如今已经彻底报废,蒸汽核心早已炸毁,胸甲上那朵浅蓝色的矢车菊纹章只剩下了模糊的焦痕。
桔梗小心地撬开了甲胄的面罩。
面罩之下,长眠着一个女孩。
她很年轻。比桔梗年轻许多,大概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被灼伤和碳化覆盖,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面容。但能看出那曾是一张干净的、稚气未脱的脸。
桔梗安静地看着那张脸。
她认得这张脸。
女孩是上一任矢车菊的侍从。
其实,桔梗和女孩的来往并不算多。作为全团唯一一位炮兵骑士的徒弟,天赋不佳的女孩总是有学不完的东西。
在桔梗的记忆里,女孩是一个总会躲在师傅身后的小丫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侍从制服,在人群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雨淋了的鹌鹑。
后来,上一任矢车菊死在了巴黎西的工厂里,她师傅的讣告被送回了帝都。
从那一天起,这个女孩就向军部递交了继任的申请。
没有人把她当回事。她的体能测试成绩平平,格斗技巧也不出众,甲胄适配率勉强及格,在百花骑士团那些天才骑士的光芒下,她是那种很容易被人忘记名字的人。
只有桔梗知道,这个女孩在她师傅的葬礼上立过一个誓。
她要为师傅血洗耻辱。
哪怕,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你成功了。”桔梗轻声说。
朝阳照在那张烧焦的脸上,照在那朵再也看不清的、浅蓝色的花上。
没有人回答她。
从今日起,矢车菊,成为了第二名屠龙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