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树冠上方。
林间弥漫着浓重的白汽,那是蒸汽甲胄排出的废气与清晨的山雾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湿。
莱卡特在潮湿的空气里奔跑。
眼前的能见度很低,但对于一个吸血鬼来说,这算不上问题,梵卓的迅捷术让他的每一步都踏在精确的位置上,脚尖点过倒伏的树干、碾碎的岩块和某些他不愿去辨认的粘稠物体,速度快得足以在身后拖出一条残影。
问题在于,他身后的那个东西,速度也很快。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的阴影中传来,每一步都伴随着树木断裂的脆响和泥土被踩出深坑的闷声。
莱卡特不需要回头就能知道那东西有多近,地面在微微颤抖,传到脚底的震动告诉他,它就在大约四十米开外,对于一个蒸汽骑士而言,那是只需要两秒就能跨越的距离。
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在他左侧轰然倒塌,树冠砸在地上,激起的泥浆溅到了他的脸上。
莱卡特向右急转,绕过一块露出地面的花岗岩,借着惯性在一棵老橡树的根部蹬了一脚,整个人如同弹丸般射入了更深的林中。
视野里掠过的景象,如同一幅被人撕碎、又胡乱拼回去的画像。
到处都是破碎的痕迹。
一截钢铁的前臂斜插在泥地里,手指仍维持着握拳的姿势,断口处的铜管还在滴落着墨绿色的冷凝液。
再往前,是一棵被拦腰截断的橡树,截面光滑得不自然,那是锯齿链刃留下的手笔。树干的另一侧倒着一具吸血鬼的尸体,黑色的披风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伤,创口边缘的肌肉组织已经被高温烧焦发黑。
莱卡特认出了那张脸。
马库斯。第五代,梵卓,去年血猎军的年会上,他还端着酒杯,隔着长桌向自己敬过一杯。
更远处,一台蒸汽甲胄的残骸半跪在被自己砸出的深坑里,胸甲洞开,蒸汽核心已经碎成了一堆冒着余烟的废铁。
再往前,又是半台甲胄的躯干,和散落在周围的三具黑衣尸体。
这片森林已经变成了一座坟场。
历经两次冲锋之后,冲进这片林子的梵卓骑士,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个。
而在林子里等待着他们的,是这七台铁傀儡。
莱卡特第一眼就认出了它们的形制。
两个月前,这些铁傀儡在鲁昂的废墟间拼死搏杀的影子,至今还烙印在莱卡特的记忆里。
可此刻埋伏在林中的这七台,与他的记忆判若云泥。
甲胄还是那些甲胄,但坐在骑士舱里的,已经不再是那些人了。
莱卡特在第一次交手时就察觉到了。
变向时的延迟、武器切换时多出来的停顿、在面对多方向夹击时过于保守的后撤选择,这些都是经验严重不足的标志。
死在鲁昂的那些骑士,每一个都是效力菲涅多年的老手,他们把蒸汽甲胄驾驶成了自己身体的延伸。而眼前这批替补,大概是些临时被推上来的倒霉蛋,稀里糊涂就被塞进了前辈留下的骑士舱。
梵卓的骑士们很快都捕捉到了这一点,因此他们选择了分而破之的战术。四人一组,利用迅捷术在林间穿插拉扯,把七台铁傀儡分散到森林的各个角落,逐个击破。
吸血鬼没法在正面硬扛蒸汽甲胄,但他们可以利用树木遮蔽和速度优势,不断地骚扰、消耗、寻找破绽,然后在关键时刻集中力量攻击弱点。
而莱卡特作为第四代血族,承担的是游走支援的角色。哪一组遇到了麻烦,他就冲到哪里,用那把跟了他半个世纪的阔刃长剑,帮战友们撕开一个突破口。
在这个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夜里,他已经亲眼看着四台铁傀儡熄了火。
也亲眼看着十一名梵卓骑士,永远留在了这片林子里。
如果这是一笔买卖,莱卡特会说,这笔账亏得让人心痛。
但战争从不是买卖。战争只是一个没有底的坑,两方不断把人填进去,然后看谁先填完。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变重了,那东西加速了。
莱卡特的心跳猛地一提,但他的步伐没有乱。在这种时刻,脚步一乱就意味着死亡。
他正准备再次变向,忽然,视野的上方亮了起来。
那种光芒不是晨曦。
晨曦是温和的、渐进的,像是潮水从地平线上漫过。而这种光是暴烈的、倾泻式的,把树冠的缝隙照得雪亮。
一道火柱从天而降,落在了森林外围的山坡上。
火柱扫过大地,帝国军的阵线上升腾起巨大的烟幕,即使隔着整片森林,莱卡特也能感受到那股热浪扑在脸上的灼痛。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脚步也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那些赤红的影子在天空中掠过。
是那些在战前溃逃的火龙,它们竟然回来了。
莱卡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着火焰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看着帝国军的方阵在龙息中崩溃瓦解,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的某个角落冒了出来。
或许这场已经走向失败的战争,还有一丝转机。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可就在这一秒里——
引擎的轰鸣从右侧炸裂开来。
树木在连锁反应中倒塌,四足着地的钢铁巨神从林中杀出,那四条机械腿在碾过一棵松树时甚至没有减速,树干在甲胄的胫甲上碎成了漫天的木屑。
它在莱卡特前方二十米的位置完成了一个漂移,四足在泥地上划出四道深深的沟槽,巨大的惯性带起一面泥墙,然后在蒸汽喷射的辅助下骤然止住,转身面向莱卡特。
四足,重甲,机枪与骑枪。
鸢尾。
莱卡特看到它抬起了左臂。
那只铁手的前臂外侧挂载着一门多管旋转机枪,六根黑洞洞的枪管在蒸汽的驱动下开始旋转,发出越来越尖锐的嗡鸣声,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黄蜂。
莱卡特深吸了一口气,迅捷术全力激发。
时间变慢了。
不是真的变慢,而是他的感官和反应速度被拉到了极限,于是世界在他的主观感受中变成了慢放的画面。
旋转的枪管在慢放中依次闪出火光。
第一颗子弹离开枪膛的那一刻,莱卡特的长剑已经挥出。
阔刃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切开了那颗呼啸而来的弹丸。细小的金属碎片溅在他的脸颊上,带起一丝温热的刺痛。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剑光如暴雨中撑开的伞面,在他身前织出一道旋转的钢铁帷幕。每一次剑锋与子弹的碰撞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鸣叫,火星在他眼前绽放又熄灭,仿佛是永远不会结束的焰火。
天下五剑,疾风架势。
剑圣大人开发这门剑术,本意是用来应对长柄武器的刺击,但莱卡特发现,如果把每一颗子弹都当作一柄刺来的长枪处理,逻辑竟然是相通的。
当然,相通归相通,做到是另一回事。
一柄长枪的速度是有限的,而一门旋转机枪每秒钟能吐出几十发子弹。
莱卡特的剑速再快,也不可能拦下每一颗。他只能凭借对弹道的预判,把剑挡在那些会命中要害的弹道上,至于那些只会擦过非致命部位的流弹——
他只能硬抗。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肩,撕开了大衣的布料和底下的皮肉,鲜血顿时浸透了袖口。又一颗打在他的右大腿外侧,弹头没有击穿骨骼,但肌肉的撕裂感让他险些脚下一软。
莱卡特咬紧了牙根,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血狂了。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对于吸血鬼而言,血狂意味着理智的崩塌、**的失控。在通常情况下,一个陷入血狂的吸血鬼和一只发疯的野兽没有本质区别。
但在此刻,那份被诅咒的疯狂反而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痛觉被压制,恐惧被压制,甚至那种“我快要死了”的清醒认知也被压制了。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原始的、连思考都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战斗本能。
弹壳和血滴同时落在泥地里,发出几乎被机枪轰鸣淹没的声响。
莱卡特在弹幕中勉力支撑着,一个念头忽然从血狂的混沌中浮了上来,清晰得有些不合时宜。
奥菲莉亚。
他想起了女儿的脸。
还有那两条她从学院时代起就不肯换掉的麻花辫。
他想起女儿在家族晚宴上偷偷拉着一个黑发女孩的手跑上台阶的背影,像是一只急切的小松鼠。他当时想,这个倔强的孩子终于交到了真正的朋友。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什么英雄主义的豪言壮语,不是因为什么血族骑士的荣誉与责任,只是因为,如果他死在这里,奥菲莉亚就再也没有父亲了。
一个活了两百多年的吸血鬼,到头来让他扛住一切的理由,居然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但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然后,他注意到了更糟糕的事情。
鸢尾一边维持着机枪射击,一边在缓慢地靠近。
它知道时间站在自己这边,它只需要维持火力压制,等待面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吸血鬼的剑速再慢上那么一分。
与此同时,它的右臂微微抬起。
挂载在右臂外侧的骑枪脱离了固定卡扣,在重力的作用下滑落,精准地落入了那只铁手的掌心。
莱卡特看得清清楚楚,但他的手不能停下。
他的剑正在以远超身体承受极限的速度,斩开那些要命的弹丸。如果他分出哪怕一瞬间的注意力去应对那柄骑枪,机枪的弹幕就会在同一瞬间将他撕成碎片。
他只能看着,那柄骑枪在鸢尾的手中缓缓举起,枪尖对准了他的胸口。
看着它一步、一步地靠近。
十米。
七米。
四米。
机枪的轰鸣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可能是枪管过热,需要冷却;也可能是弹链打空了,需要更换。
莱卡特不知道是哪种情况,他只知道那半秒的寂静像是一把剪刀,把缠绕着他的死亡之丝剪断了。
但紧随而来的不是自由,而是白色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