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鹰陨落⑤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7/11 18:31:13 字数:3962

骑枪带着蒸汽尾焰的尖啸声破空而来。

莱卡特举起了剑。

他自己都知道这个动作有多么徒劳。一个多处枪伤、肋骨移位的吸血鬼,用一柄阔刃长剑去接蒸汽骑士的全力冲刺,这和一个人站在铁轨上伸出手掌,试图让呼啸而来的火车停下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他还是举起了剑。

因为在这一刻,举剑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情。一个人在死之前,至少要保持住一个像样的姿势。

然而,预想中的穿胸之痛没有到来。

一道银色的闪电从他的身后射出。

那是一柄剑。

剑锋与枪尖在距离莱卡特胸口不到半臂的位置猛然对撞,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

巨大的冲击力沿着骑枪的枪身向两个方向同时传导,鸢尾的右臂被这股力量微微推偏,骑枪的轨迹在最后一刻产生了偏转,枪尖擦着莱卡特的肩膀呼啸而过,他感受到一阵灼热的气流贴着皮肤掠过。

莱卡特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他认得那一剑。

至高之术的直刺。

纯粹的速度,纯粹的力量。在一条直线上,把人类的肢体能做到的一切都逼到了极限,然后,继续向前。

在莱卡特所认识的人中,在他两百多年的漫长生命里所见过的所有剑客中,只有一个人能把这门剑术锤炼到这种程度。

他转过头去。

一袭白色的披风在硝烟中猎猎翻飞,黑色的长发只用一根细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

那张脸在血腥与火光的映照下,仍然生得有些过分好看,有一种让人觉得战场配不上她、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她才是这里最合适的存在的矛盾感。

她的右手稳稳地握着那柄修长的刺剑,剑尖仍指着鸢尾的方向。

“打得不错,莱卡特。”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机枪余音散去后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承蒙领军夸奖。”莱卡特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几个字挤出来的,他的膝盖还在发抖。

布里奇特·梵卓,血猎军的领军。

看着她的白袍挡在自己身前,那被恐惧与求生本能激发的血狂,竟在无形中一点点地平息了下去。

鸢尾已经倒着退出了好几米,骑枪仍斜指前方,维持着随时可以突刺的姿态,蒸汽在关节处低沉地嘶鸣。

它没有轻举妄动,只是用那双机械眼眶在两个吸血鬼之间来回扫视。

如果说先前追击莱卡特时它还有几分轻率的自信,那么此刻这份自信已经被审慎所取代。

它的驾驶员是新一代中最老练的那一个。

因为它知道自己正面对着什么——两个武艺精湛的吸血鬼。即使在武装与性能上鸢尾仍占据绝对的优势,但在这种层级的战斗中,但凡稍有不慎,输的人就会是它自己。

莱卡特用剑尖撑着地面,勉强直起身体,侧过脸看向布里奇特。

“你怎么在这儿?”

布里奇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鸢尾身上,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我刚到战场,就看到一群不知死活的老家伙一头扎进了森林。要是我不跟进来,你们打算怎么死?商量好了吗?”

“……这是杀死菲涅的唯一机会。”

莱卡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把长剑重新提到了身前。

“那现在局面怎么样?”

“林子里还有三台铁傀儡,剩下的两台不确定位置。我们的人被打散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大概,只有不到十个人还活着了。”

他说“大概”,是因为他不确定在他说这句话的时间里,这个数字有没有又变小。

布里奇特没有追问这个数字。她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莱卡特身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弹孔,微微皱了下眉。

“你放心,奥菲莉亚还活着。”

莱卡特的手差点没能握住剑。

不是脱力,而是因为那句话就像有人在他已经快要干涸的身体里注入了一小口水,不多,但刚好够让他再撑一会儿。

“……那就好。”他说这话时,喉咙发紧,声音很轻。

布里奇特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所以别死在这里了,她还等着你回去呢。”

莱卡特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也知道……我从不擅长让女儿失望。”

“少来。”布里奇特把视线转了回去,“认识你有两百年了,你这家伙擅长的事情,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至少我家姑娘成材了。”

“那是奥菲莉亚自己争气。”

鸢尾仍然保持着那个对峙的姿态,蒸汽在它的关节处嘶嘶作响。莱卡特一边和布里奇特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一边用余光紧紧盯着那台甲胄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现在是谁在带队?”布里奇特忽然问道。

莱卡特一边盯着鸢尾,一边开口。

“亚历——”

他的话断在了那个字上。

因为他看到了,布里奇特身后的林木阴影之中,亮起了一点寒芒。

那是金属刃面在调整角度时,因为无法完全消除反光而不慎泄露的一线破绽。

此时此刻,他和布里奇特的注意力都在鸢尾身上。

那台四足的钢铁巨兽一直用它的存在感牢牢地锁住了两个人的全部警觉。

以至于他们谁都没有察觉,有什么东西从森林更深处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逼近了布里奇特的背后。

莱卡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布里奇特!”

名字还没喊完,那个身影已经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那台铁傀儡只有三米高左右,关节更加纤细。如果说鸢尾是一头战马的话,那么这台东西就是一只山猫。

侦察骑士,蒲公英。

它的右手握着一柄与体型相称的弯刀,刀身宽厚,刃口反射着冰冷的光。

弯刀自上而下,劈向布里奇特的头顶。

已经来不及了。

布里奇特再怎么强大,她的身体此刻正面朝着鸢尾,后背完全暴露在蒲公英的攻击范围内。

以弯刀落下的速度和距离计算,她没有时间转身、没有时间格挡、甚至没有时间激发迅捷术。

莱卡特想要冲过去替她挡下这一刀,但他知道自己的速度远远不够。

然后,一道赤红的影子从他视野的边缘切了进来。

那是一面筝形的盾牌,上尖下圆,通体涂着一种浓烈的、张扬的、近乎刺眼的赤红色。

它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了弯刀与布里奇特之间。刀锋砍在盾面上,火星在半空中炸裂成一蓬橙红色的金属碎屑,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燃了一挂微型烟火,照亮了那一瞬间的黑暗。

莱卡特这才看清了那个冲进来的人影。

那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赤红色的,从胸甲到护腕到胫甲,都是那种浓烈的赤红。唯一的例外是头盔,因为他根本没有戴头盔,一头金色的长发在那蓬火星中散开。

盾牌猛然上挑,弯刀被格开,失去着力点的蒲公英重心前倾,在泥地上滑出了半步。

就是那半步。

来人右手的战锤已经挥了出去,赤红的锤身在空气里拖出一道残影,在蒲公英完成重心转移之前,精准地砸进了它右肩的关节上。

轰——

金属塌陷的声音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搅在一起,蒲公英的右肩整片向内凹了进去。

铆钉崩飞,甲板撕裂,蒸汽从裂口中喷薄而出,白色的气雾在甲胄表面蜿蜒流淌,像是骨折之处涌出的血。

蒲公英的右臂瞬间失去了大半功能,弯刀当啷一声坠在泥地里,溅起一点浑浊的水光。

来人没有追击。他只是把战锤往肩上一扛,赤红的盾牌竖在身前,姿态放松,但那种放松本身便是一种威压。

那面筝形盾上的纹章是一朵半朽的玫瑰。

妥芮朵家族的徽记。

来人转过头来,冲布里奇特咧嘴一笑。

那张脸生得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张扬。

亚历山大·妥芮朵。

“哟。”他冲布里奇特抬了抬下巴,就好像他们是在某家喧嚣的酒馆里碰巧撞见了对方,而不是在一片还飘着硝烟的战场上。

布里奇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大锤子,和你‘优雅暴君’的雅号可完全对不上啊。”她说,“你说是吧?‘铁头’亚历山大。”

“那你可说对咯,”亚历山大嗤笑一声,“比起‘优雅暴君’这种花架子,我更怀念过去被人喊做铁头的那些年。”

他侧了侧头,打量布里奇特一眼:“倒是你,没伤到吧?黑鹅小姐?”

“你个蠢货,”布里奇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老娘那叫黑天鹅。”

“铁头”亚历山大·威塞克斯,阿斯兰大汗东征时期的阿尔比恩将领,在以孱弱而闻名的末代王族中,他是唯一一个选择与兽族骑兵死磕到底的亲王。

“黑天鹅骑士”布里奇特·沃达,十字军时期活跃在地狱深坑的圣殿骑士,以一柄刺剑在魔族的尸山血海中杀出了一条退路,挽救了整支远征军。

这两位在凡生时的名号便如雷贯耳的吸血鬼,就这么在战场上呛了起来,语气随意得仿佛他们脚下踩着的不是血泥和碎骨,而是某家酒馆里滑腻的地板。

“说正事,”布里奇特率先收起了那点无伤大雅的恼意,“为什么是你在带血猎军?我记得你应该在疗养院坐穿牢底才对。”

亚历山大耸了耸肩,赤红的甲片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你们梵卓家没人可用了呗。还是你家的西比尔亲自去疗养院把我给请出来的,说什么让我戴罪立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让我怎么拒绝。”

布里奇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亚历山大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扫过了他身后那片遍布尸骸的森林。

“那你可真是尽职尽责。”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故意把我梵卓家的骑士往绝路上领?”

这句话说得很重。

如果换上一个场合,这等同于公开指控。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开口。

莱卡特以为他会冷笑着反唇相讥,因为那才是他认识的亚历山大——刻薄、傲慢、永远不肯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优雅暴君。

但亚历山大只是把战锤从肩上放了下来,锤柄的末端轻轻杵在泥地里。

“是我的失职。”他轻声说。

“司令部的指令是让血猎军从正面突进,我没能推脱掉。我应该更强硬一些的。”

他停顿了一下。

“英勇的梵卓不该遭受这样的损失,我很抱歉。”

莱卡特叹了口气。

“不是他的过错,”他代亚历山大开了口,嗓音嘶哑,“命令下得很急,时间窗口就那么窄,换谁来都得这么打。”

布里奇特沉默了两秒钟。她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她也显然不打算再追问下去。

她只是“啧”了一声,把剑尖重新对准了前方。

就在这时——

一连串尖锐的、仿佛空气本身被撕裂的声音从头顶炸裂开来。

不是一声,而是接连不断的音爆,有什么东西以远超音速的速度穿破云层。

紧接着,远方传来沉闷的轰响,震动顺着土层一路传导而来,莱卡特脚下的泥地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

三人几乎同时转过头去,朝着战场的方向望去。

一根白金色的长柱,从天空中笔直地坠落,贯穿了一条火龙的躯体。

龙尸连同那根长柱一同砸在了战场上,数吨重的冲击力在地面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尘埃与碎石激起了十米高的烟柱。

猩红的龙血从贯穿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在朝阳下如同一面被风扬起的旗帜。

灿烂,壮烈,宛如一个时代正在落幕。

纵然三人都是见惯了战场的老兵,可这一刻,他们的眼睛里,都只剩下惊诧。

蒲公英抓住了这个所有人都走了神的瞬间。

它拖着冒烟的右肩,狼狈地退到了鸢尾的身侧。两台铁傀儡并肩站立,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过了方向,面向前方的三个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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