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鹰陨落⑥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7/12 11:44:23 字数:6644

白金的长柱在晨光里泛着奇异的光泽。

像是有人把一片星光熔铸成了实体,然后扔了下来。

它们坠落时没有任何征兆,只有一声撕裂空气的尖锐啸鸣,那些盘旋的火龙便被从脊背到腹腔整个贯穿,如同被标本针固定在木板上的蝴蝶,在空中定格了极短暂的一瞬,随即坠落。

莱卡特活了两百多年,他见过太多种死法了。

但他从没见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用这种方式杀死一条巨龙。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说得清,眼前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这场战役的走向,已经无法挽回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慌乱,也没有带来悲伤。它只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落进莱卡特的胸腔里。

压抑的沉默夹杂着林间沉积的水汽,横亘在三人和铁傀儡之间。只剩下鸢尾和蒲公英关节处持续泄漏的蒸汽,在灰白色的晨雾里此起彼伏。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亚历山大。

他把战锤重新扛回了肩上。赤红的甲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喂,战士。”他偏过头,冲莱卡特随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林子里,还剩几台铁傀儡?”

“除去眼前这两台,”莱卡特说,“就只剩最后一台了。”

亚历山大笑了。

他脸上还沾着方才砸碎蒲公英时溅上来的机油,那道黑痕在赤红的甲胄衬托下,显得有几分狰狞。

“好。”

他把战锤的锤头往地上一顿,溅起一圈泥星。

“那我们就把它们敲烂,然后去拧下菲涅的脑袋。”他舔了舔嘴角,“只要她的头落在咱们手里,这场仗头等的大功,就是咱们吸血鬼的了。”

布里奇特叹了口气。莱卡特听得出来,她其实被这话勾起了几分兴致。

她把刺剑又往前送了半寸,剑尖不动声色地锁住了鸢尾的重心。

莱卡特看了她一眼,把长剑重新提到了身前的位置。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因为对面那台四足的钢铁巨兽,已经沉下了身子。

尖锐的嗡鸣毫无预兆地炸开,那门机枪的六根枪管疯狂旋转,火舌朝三人横扫而来。

莱卡特和布里奇特在同一个瞬间分向两侧,把那条弹道让给了身后的树林。松木在密集的弹雨里迸开一蓬蓬白色的木屑,碗口粗的树干被拦腰锯断,轰然扑倒,砸起满地泥浪。

就在这片混乱里,蒲公英悄无声息地侧移了一步。

它没有加入正面的压制,而是消失在了弹雨扬起的硝烟之中。莱卡特的余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轮廓,在树影之间一闪,便沉进了林间的白雾里。

鸢尾的驾驶员是个聪明的家伙。

它没有把火力浪费在两道抓不住的残影上。它只是耐心地来回扫射,用那条连绵不断的弹道,像是驱赶野兽一样,把莱卡特和布里奇特一点一点朝中间挤压——

朝着亚历山大所在的方向。

莱卡特在弹雨里瞥见了那个赤红的身影。亚历山大举着那面赤红的筝形盾,顶着劈头盖脸的子弹,不退反进。

子弹砸在盾面上,火星四溅,盾牌叮当作响,可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步沉而不乱,像是一个人正在逆着一场钢铁的暴风雨,往风眼的方向行去。

莱卡特忽然读懂了鸢尾的意图。

它根本不打算用这场天女散花的扫射打死任何人。它只是想把三个人赶到同一处——

而此时,蒲公英已经绕出了树林,在三人身后的浓雾里蹲伏了下来。左臂从腰间缓缓抽出一具短管发射器,架上了肩。

榴弹炮。

莱卡特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种装填极为复杂武器在这种级别的厮杀里只有一次发射的机会,但那一炮真打出来,方圆十步之内的血肉都会被炸成碎片。

他终于看清了这两台铁傀儡的战术。

一个负责把猎物驱赶进圈,另一个等圈子收拢到极致的那一刻,把里面的所有东西炸成碎片。

然后,他看见,亚历山大在被子弹逼得连连后仰的间隙里,嘴角向上勾了一下。

下一刻,蒲公英手中的炮口喷出了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那枚榴弹拖着细白的烟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笔直地朝三人飞来。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

莱卡特看见那枚旋转着的弹丸,看见布里奇特猛地刹住身形,看见亚历山大——

他没有闪躲。

他反手将布里奇特往身后一带,又抬脚在莱卡特的胸口上不轻不重地一蹬,把两个人一左一右踹出了那道弧线的落点,自己则迎着那枚榴弹,举起了盾牌。

榴弹在盾面上炸裂。

橘红色的火球将亚历山大的身影彻底吞没,那面赤红的盾牌,连同盾后那个赤红的身影,一起被炸得倒飞出去,轰地撞穿了一棵松树的树干,才在漫天飞洒的木屑里停了下来。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莱卡特翻身落地,朝那堆冒着黑烟的树干望去。

那面盾牌已经扭曲变形,向外鼓起了一个焦黑的弧度。而亚历山大正撑着战锤,缓缓地从碎木堆里站起来。他的左臂垂着,甲片上满是焦痕,嘴角淌下一道鲜血。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蒲公英那门榴弹炮,只有一发。

现在,这一发,打空了。

莱卡特这才终于读懂了亚历山大方才那一勾嘴角的意思。他早就算准了。算准了自己扛得住,他就是要用一条胳膊,去换蒲公英唯一的那张底牌。

蒲公英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

右臂废了,弯刀丢了,杀招也用尽了。

如今的它,只是一个残废的侦察兵。

它迟疑了半秒。

而后转过身,拖着那条还在冒烟的右臂,朝着南面的浓雾,狼狈地逃跑了。

鸢尾停了下来。

那颗机械头颅缓缓转向南方,注视着蒲公英消失在浓雾中的那个方向。

莱卡特说不清它的驾驶员在看着同伴丢下自己转身逃命的这一刻,心里涌起的是什么。但他看得清鸢尾的反应,那头钢铁巨兽忽然像是一头暴怒的犀牛,失去了所有耐心,朝着三人的方向横冲直撞了过来。

四条机械腿踏碎了满地的焦木和碎石。机枪在硝烟里疯狂旋转,火舌泼洒出去,打断了树枝,打碎了石块,打穿了一切挡在路上的东西,在灰白色的雾气里犁出一道道炽热的弹痕。

但一个被愤怒支配的敌人,比一个冷静的敌人好对付得多。

布里奇特的身形在硝烟里一闪而没。

她沿着一道极低的弧线,从鸢尾的右侧切了进去。

那柄细窄的刺剑在雾气间化作一道白光,剑锋在枪管的衔接处划过。

那一剑又快又轻,如同一只白鹤从水面掠过,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然后,那六根高速旋转的枪管,骤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鸣。

齿轮咬合的声音戛然而止。旋转的枪管磕磕绊绊地减速,整个旋转机构卡死,迸出一道蓝白色的电火花。

鸢尾低下了头,看了看右臂上那门还在冒烟的废铁。

那条粗壮的机械右臂猛地向后一甩,整门机枪连同固定基座一起,被生生从臂架上撕脱,带着四散的火星,朝着布里奇特砸了过去。

那东西在空气里翻滚着,拖着一条黑烟的尾巴,像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

布里奇特向后撤出半步,将刺剑竖在了身前,双手握柄。

剑身上那层冷白色的光芒,在这一刻陡然变得刺目。

一声清越的金属长鸣在森林里震荡开来,飞来的铁块从正中间被一分为二,两块仍在燃烧的残骸分别从她的左右两侧掠过,砸进身后的灌木丛里,溅起一串火星。

但鸢尾已经冲了出去。

空洞的机械眼眶锁定了烟尘里那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红色身影。

四条机械腿踏着泥浪奔去,臂上的骑枪随着蒸汽喷射的尖啸猛地向前刺出。

一个身负重伤的猎物,是最容易得手的。

亚历山大扔下了那面废掉的盾牌,张开了双臂,迎着那柄刺来的骑枪,向前踏了一步。

像是要拥抱它。

骑枪贯穿了他的左肩。

枪尖穿透了板甲,穿透了皮肉,从他的后背探出,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可亚历山大没有倒下,也没有被那股巨力掀飞。他用那条还算完好的右臂,死死地夹住了那根贯穿了自己身体的枪杆。

鲜血顺着枪杆一路流淌,落进泥地里。

然后,他顺着这一枪的力道,把自己的脸,一寸一寸地送到了距离那对机械眼眶的正前方。

机械眼眶的后面,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因为惶恐瞪得溜圆,连瞳孔都缩成了两个针尖。

亚历山大抬起头。

他望进了那双眼睛里。

四目相对。

那双惊恐的眼睛,在与亚历山大对视的瞬间,骤然涣散了。

低鸣的机枪停止了旋转,本要继续踏进的机械腿僵在了原地,贯穿了亚历山大的骑枪悬在了半空中。

整台钢铁巨神,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的按钮,就那样在晨雾里停滞,一动不动。

驾驶它的那个人,此刻正透过冰冷的镜片,一头栽进了优雅暴君为他悄然编织的温柔梦境里。

再高明的驾驶员,终究也不过是一个人类。而一个人类,是没有办法在与妥芮朵家主对视的那一刻,还守得住心神的。

机会只有一瞬,莱卡特和布里奇特没有浪费它。

布里奇特的身影从鸢尾的左侧掠过,刺剑在蒸汽核心的外壳上划出一道精准的十字形切口,紧跟着一脚踹了上去。

被切割的装甲板应声塌陷,露出了里面赤红色的蒸汽核心。

莱卡特的长剑补上了最后一击。

阔刃剑直直捅进那道裸露的裂口,剑锋穿过蒸汽核心的外壳,刺入了里面那些精密的、滚烫的、正在高速运转的部件。

然后,是金属崩裂的巨响,和沉闷的爆鸣。

赤红色的光芒在裂口里闪了两下,最终熄灭了。

灼热的蒸汽从每一道裂缝里疯狂喷涌,鸢尾的四条腿软了下去,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砸进泥地里,溅起了一片泥浆。

尘埃落定。

亚历山大闷哼一声,把那杆贯穿了身体的骑枪,从肩膀里生生拔了出来。黑红的血喷了出来,他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背靠着那台刚刚被放倒的钢铁尸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莱卡特也撑不住了。他一手拄着长剑,单膝跪了下去。血狂退去之后,那些被压制的痛觉如同潮水一齐涌回来,让他眼前发黑。

布里奇特收回了沾着机油的刺剑,余光扫过南面的浓雾,蒲公英狼狈的身影还没有完全消失在雾气里。

她没有再看那两个瘫在地上的男人一眼。

白色的披风在灰白的雾里一卷,她已经如同一道闪电,追进了那片白雾之中。

莱卡特靠在鸢尾冰冷的残骸上,不知坐了多久。

蒸汽早已散去,森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更近处,亚历山大粗重的呼吸声。

他能感觉到,身上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收拢。那种感觉又痒又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里爬。莱卡特一直很讨厌这种感觉,这两百多年里每次受伤都要经历,从来没有习惯。

差不多了。

他撑着长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那台钢铁残骸前,抠住骑士舱的装甲板,手臂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扯。

舱盖在金属的呻吟声中被生生扯开。

骑士舱里,瘫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高卢男孩。

棕发,蓝眼,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莱卡特微微眯起眼睛,他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的。

不是在战场上。是几年前,巴黎西的一次外交宴会上,这个男孩穿着一身笔挺的礼服,站在他父亲的身后,一脸局促地盯着脚尖。当时有人和他闲聊,说安茹家的大公子,看着不像个领兵的料。

安茹公爵的长子。

莱卡特的目光落在了男孩的脖子上。

几支空了的针管还留在皮肉里,针管的内壁上,残留着一种在昏暗光线里流转着诡异色泽的液体。

恶魔脊髓液。

莱卡特全都明白了。

一个贵族少爷,大概连剑都没正经握稳过几次的孩子,就是靠着往自己脖子里扎这种东西,才能强撑着,在这台钢铁的巨兽里,和他们这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周旋这么久。

莱卡特沉默了一刻。

男孩猛地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先是一片茫然,随即就被一种病态的亢奋所填满。

“路——路西斯万岁!”

他嘶哑地嚎叫着,一只手颤抖着摸向腰间的枪套。但那只手抖得太厉害,连枪套的扣子都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莱卡特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

在男孩的手指终于触到枪柄的前一刻,莱卡特伸出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和后颈,手腕一拧。

一声轻响。

男孩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莱卡特松开了手。

他没有再去看那张失去了神采的脸。

他弯下腰,从那具沉寂的甲胄里,拆下了内层那具支撑着整套装甲运转的内骨骼,把它扔在了泥地里。

然后,一脚踩了下去。

金属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脆。

—————————

雾林深处,蒲公英正在没命地狂奔。

断裂的树枝抽打在甲胄外壳上,噼里啪啦地响。

右臂已经彻底废了,每跑一步,那条歪斜的钢铁手臂就撞在腿甲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断裂的关节里不断有蒸汽泄漏出来,和林间的白雾搅在一起,让本就模糊的视野愈发混沌。

可他不敢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追他。

那个白袍的吸血鬼跑起来是没有声音的。他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喘息,感觉不到任何一种活物该有的痕迹,只有一种压迫感,如影随形地贴在他的后颈上,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刃,始终悬在那里,不落下来,也不曾离开。

他拼命地跑,铁靴踏碎了松软的泥土,踏断了横在路上的树根。他跑得越来越快,蒸汽核心开始发出过载的警报声。

可那把刀刃,还是悬在那里。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它。

三个月前,他还在莫城的城堡里,为即将传到自己手里的爵位沾沾自喜。

那时,菲涅殿下的承诺听起来是那样动听。

凡是高卢的贵族子弟,都将获得优先驾驶蒸汽甲胄的殊荣。

蒸汽甲胄。帝国最锋利的爪牙,屠龙的英雄,让无数少年人热血沸腾的钢铁巨神。能驾驶它,是何等荣耀。

那一天,所有人都欢呼雀跃,贵公子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报了名。

可没有人告诉他们,驾驶蒸汽甲胄需要天赋,更需要经年累月的操练。他们这些贵族少爷,大多连甲胄的适配测试都过不了。

于是,帝国给了他们这种药剂。有些人什么也没想,听着指令照着脖子就扎了进去,他却一直没敢这样做。

因为他天真地以为,他们这样出身高贵的新兵,顶多不过是被派去站一站安全的岗哨,做一些体面的警戒工作,看着帝国的大军横扫一切,然后在战后的宴会里讲述自己亲历这场伟大战役的经过。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要在这样一片浓雾弥漫的森林里,去面对那些从恐怖故事里走出来的吸血鬼。

那些和他一同接受册封、一同欢呼过的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这片林子里。

他只想活下去。

他不想当什么圣骑士了,他不想要什么勋章和荣耀了。他只想活着回到莫城,回到那座他曾经嫌弃过太过古板的宅邸里去,坐在父亲和母亲都在的餐桌前。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整片森林都安静了下来。

四周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的甲胄踏在泥地上的、沉重的闷响。

原本还能勉强看清十几米开外的林间,此刻已经被一片浓稠的雾气彻底填满。他的视野被压缩到了不足五米,前方的一切都在雾里化成了模糊的剪影。

他放缓了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道暗黄色的身影,从雾气里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就在他的正前方。

他怕极了,可他的脚步没法停下,腿甲里的驱动机构还带着速度的惯性,机械地把他推着往前走,朝着那道暗黄的身影,迎面撞了上去。

那道身影,也在朝他走来。

不紧不慢,不闪不避。

它就那样迎着他走过来,姿态从容得可怕,仿佛根本没把这台横冲直撞的蒸汽甲胄放在眼里。

他甚至……感觉不到那道身影身上的敌意。它对他视若无睹,就像人类不会去在意一只朝自己扑来的飞蛾。

就在两道身影即将相撞的前一刻,那道暗黄的影子微微一侧,与蒲公英擦肩而过。

也就是在这擦肩而过的一瞬,他才借着近在咫尺的距离,看清了那道身影的真面目。

那也是一台蒸汽甲胄。

通体赭黄的涂装,在浓雾里泛着一种陈旧的金属哑光。

只是,那名骑士的姿态,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它的两条手臂松松地垂在身体两侧,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两条垂下的手臂末端。那双钢铁的利爪上,挂着几样东西。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几具吸血鬼的尸体。

残破的、被撕裂的、还在往下滴着血的吸血鬼尸体,就那样被穿在那双钢铁的利爪上,像是猎人腰间挂着的战利品,随着那台赭黄色甲胄从容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什么了,猛地一脚踩下,驱使着蒲公英继续狂奔。

而在他身后,那台被他远远甩下的赭黄骑士,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是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在浓雾里沉闷地回荡开来。

他没有回头,一路向南,消失在了茫茫的雾气里。

——————

森林的另一头,莱卡特重新在那截树桩旁坐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亚历山大。优雅暴君也靠着一棵树坐着,一只手还搭在方才被骑枪贯穿的左肩上,眼睛半睁半闭,脸色比先前好看了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那条胳膊,怎么样了?”

亚历山大懒洋洋地抬了抬那条方才还垂着的左臂。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抬到肩膀的高度了,他把胳膊举在空中端详了几秒。

“差不多了。”他睁开眼,咧嘴一笑,“不过你看上去比我还惨。”

“彼此彼此。”莱卡特撑着剑站了起来,“能动了?”

“废话。”

亚历山大也跟着站了起来,弯腰从泥地里捡起那柄沾满血污的战锤,又踢了踢脚边那面彻底报废的赤红盾牌,啧了一声,像是在为一件用趁手了的旧物惋惜。

“走吧。趁那位菲涅殿下还没反应过来,咱们去会一会她。”

两个刚从鬼门关前爬回来的吸血鬼,重新握紧了各自的武器,迈开了脚步。

莱卡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铁锈味和硝烟味的空气,灌进了刚刚愈合的胸腔里。

这一夜,快要结束了。

杀了菲涅。

回去见奥菲莉亚。

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就在这个念头刚从他心底浮起来的时候——

一道白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雾林深处飞了出来。

那身影在半空中翻滚着,重重撞在了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上。树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簌簌地抖落下一片枝叶。身影顺着树干滑落,砸进地上的泥泞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莱卡特和亚历山大同时僵在了原地。

是布里奇特。

血猎军的领军,“黑天鹅骑士”布里奇特·梵卓,此刻正狼狈地瘫在泥地里。白色的披风上沾满了泥浆和暗红的血迹,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一个踉跄,又跌了回去。

莱卡特猛地抬起头,望向她被甩出来的那个方向。

浓雾在树影间涌动着。

森林深处,一道赭黄色的身影,正在缭绕的白雾里,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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