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王①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8/20 20:12:03 字数:2550

南陆冬日的寒冷,从来不像北陆那样干脆。

北方落雪之后,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纯白。而帝都的冬日,则是一场漫长而黏稠的潮湿。

连绵的阴雨在石板路上浸出一层油亮的冷光,屋檐下的水兽吐出断断续续的浊水,砸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轻响。

位于下城区与中城区交界的“老橡树”旅店里,壁炉里的松木正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劣质麦酒和隔夜炖肉的气味。

柜台后面,年过五旬的老板多米尼克正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着一只酒杯。

“老爹,别擦了!那杯子都快被你擦掉一层皮了。”

系着亚麻围裙的特蕾莎端着空托盘走过来,顺手将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晨报扔在柜台上。

十七岁的姑娘脸上带着王领人特有的红润,但此刻那双原本明亮的褐色眼睛里,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这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特蕾莎叹了口气,往冰凉的手心里哈了一口白汽,“平时这个时候,给水星天学宫送餐的马车早就把巷子堵死了。今天倒好,一个人都没来。”

多米尼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手指缓缓抚过柜台上的几份报纸。

《帝国公报》、《晨钟日报》、《真信》,甚至连平日里专门刊登花边新闻、变着法子挖苦王公贵族的《无畏者》——

此刻,这些向来水火不容的报纸,今天竟然整齐划一地在头版印上了同一行黑体大字:

《告全体帝国臣民书:关于重新认定燹王朝历史地位之决议》

而在大标题下方,赫然盖着那枚代表教宗权柄的莲花印章,以及路西斯的黑日印章。

“燹民……辰王……”

多米尼克眯起老花眼,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念出那些晦涩的词句。

“这世道真是疯了。昨天教士们还在布道台上咒骂他们是受诅咒的孽种,今天就改口说他们是什么最古老的拓荒者,是什么神圣秩序的奠基人……”

“连官府的人都在给他们洗白呢。”特蕾莎撇了撇嘴,“前两天,传令官就在喊什么千年蒙冤、终得昭雪……可我觉得这古怪得很,老爹,你瞧这儿。”

她伸出手,点了点那版面角落的一处补白。

“无畏者平时最喜欢在这种地方藏头露尾地骂人,可今天,他们在这登了一则据说是从北陆那边传过来的预言诗。大家都在私底下传,这就是银发鬼当年留下的谶语,我听他们说,好像是要世界末日了?”

多米尼克的手微微一颤,眯起眼凑近看去。

那甚至算不上一首诗,更像是一段胡言乱语:

当古老的龙饮下伪王的血,自沉睡中苏醒……

“疯话。”多米尼克低声斥了一句,可他的眼皮却止不住地跳了起来。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被水汽模糊的窗外。

长街之上,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过。

那些士兵身披雪白色的罩袍,腰间束着宽皮带,长铳上的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寒意。

白袍子,帝都的城防禁卫军。

多米尼克在帝都生活了五十年,他记忆里的白袍子不过是些穿着呢子大衣的差役,平日里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在收点保护费。

可短短一个月之内,街头巷尾巡逻的白袍子不仅多了两倍不止,连这支队伍的模样也彻底变了。窗外走过去的这一列兵,清一色披挂着全身板甲,雪白色的袍子笼罩在甲胄外侧,头戴深檐铁盔,面甲合得严丝合缝,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窥孔。

上周,有个躲进店里避雨的脚夫多灌了几碗麦酒,借着酒劲向多米尼克透露,这批新兵的体型高大得极不自然,还听有人说,曾偶然瞥见那些巨汉的面甲缝隙间露出的粗糙皮肤,竟是如苔藓般的深绿色。

多米尼克不由得想起了祖父讲过的那些旧事。

七十年前,银私生子引兵逼宫的前夜,帝都也是这般光景,满城风雨如晦。

“起风了啊……”他喃喃道,“怕是要不太平了。”

“可菲涅殿下不是刚打了胜仗吗?”特蕾莎忍不住压低声音,“昨晚那几个喝高了的军官明明说,殿下在草原上击溃了几十万北陆人,连那些火龙都被她杀死了!这是开国以来从没有过的功绩啊,为什么报纸上连一个字都不提?”

“闭嘴!”

多米尼克猛地一把捂住女儿的嘴,警惕地四下看了一眼,确认空荡荡的店里没有别的人,才敢开口。

“傻丫头!那是长公主的胜仗,不是白金塔里那些人的胜仗!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许吐出来!”

话音未落——

呜——!

一声凄厉的铜号声突兀地撕裂了街市的死寂。

紧接着,沉重的铁蹄声如惊雷般在长街上炸响。

一辆由四匹黑色骏马拉着的重型马车疾驰而过,车顶上架设的黄铜喇叭在风雨中喷吐出经过扩音符文放大的咆哮,震得沿街店铺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以帝都摄政佛洛拉·路西斯殿下之名!”

“凡在籍之自由民,不论男女老幼,日落之前,速至黑日广场!殿下有谕,晓示帝都臣民!”

传令马车呼啸而去,留下一道深陷的泥痕和在冷雨中战栗的街巷。

多米尼克呆立了片刻,最后那点想要抱有侥幸的心思,终究在回荡的号角声中彻底粉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杯放回柜台。

“今晚冷,得多穿点。”

“我们也得去吗?”特蕾莎的声音有些发颤。

“去,必须得去。”多米尼克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一件皮袍,裹在女儿身上,“谁要是不去,就是抗命,那些白袍兵正愁找不到借口抓人抄家呢。”

多米尼克反手拉下旅店沉重的木板栅,插上厚重的生铁门栓。

在这座三代人经营了上百年的老店门前,老人最后用力拽了拽门环,确认锁死,然后拉起女儿的手,将她紧紧护在自己厚重的大衣内侧。

他们刚迈出屋檐,长街两侧原本紧闭的门扉便接连不断地发出“吱呀”的轻响。

往日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都裹紧了厚重的大衣,默默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多米尼克牵着特蕾莎,汇入了人潮。

街上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的碰触都被所有人刻意避开。街角处,那些身材高大的白袍子手按长铳,漠然审视着涌过的顺民。

数以万计的人影从每一条巷道里涌出,汇入宽阔的青石干道,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河流,朝着城市中心的那座高塔无声流淌。

不知何时,阴雨悄然止歇,厚重的云层被北风撕开了血色的裂隙。

穿过最后一道被拒马隔开的关卡,黑日广场磅礴地撞进了所有人的眼帘。

整座广场都由黑曜石铺就而成,在暴雨的冲刷下宛如一面无边无际的黑镜,倒映着天际翻滚的乌云。

广场上早已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然而这数万人的集聚却没有半点往日的生气,唯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肃杀。

视线的极尽处,残阳正缓缓沉入白金塔背后的山脊。

落日将塔的轮廓勾勒成一柄刺向苍穹的巨剑,血色的余晖沿着塔身飞流直下,泼洒在前方宽达百米的中央高台上,把整个世界分割成了红与黑。

高台之上,浓烈的白色蒸汽如决堤的洪流般向外翻涌,将台顶遮掩得像是云雾缭绕的神域。

而在那片迷蒙的云雾深处,九台蒸汽甲胄静静呈半弧形列队伫立。

多米尼克仰望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高台,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身旁的特蕾莎更是脸色惨白,缩在父亲的身后,甚至不敢抬头去直视那些钢铁巨神俯瞰人间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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