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拉靠回椅背上,任由温水漫过小腿,看着蹲在自己脚前一边擦脸一边嘿嘿傻笑的魔王,思绪微微有些飘忽。
“……特洛伊尔。”
“在呢。”
“你刚才说,等找到了克莱尔,你有话想去问那个克莉丝……”佛洛拉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里,“你想问她什么?”
特洛伊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仰起脸,盯着天花板上那幅繁复的天使彩绘,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
“嗯……其实我想问的东西还挺多的呢。比如……我到底是谁呀?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呀?我从哪里来,又该去哪里……之类的吧。”
佛洛拉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她又不是水星天学宫的哲学教授,难道还能替你解惑不成?不过……这种问题有什么好问的?你既然是魔王,难道你不该是魔族么?”
“不是哦。”特洛伊尔摇了摇头。
“我其实……和魔界的那些种族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呢。其实,我总觉得……自己原本应当背负着更高远的使命,应当站在更高的位置上才对……”
“看不出来,你不仅是个哲学家,还是个好高骛远的精神分裂症。”佛洛拉调侃道,“你被皇室拴在地下当成家奴使唤了三百年,直到今天才想起来要追寻人生意义么?”
“那是因为呀……”特洛伊尔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真正能够思考,其实……满打满算,也才刚刚过去了一百年而已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过去我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灵魂呀。”
特洛伊尔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两只手浸在温水里,任由波纹在她苍白的手背上荡漾开来。
“那时候……我只是一具用来承载这股力量的容器。巴力扯一扯线,我就去散布一场瘟疫;路西斯敲一敲钟,我就去咒死一个异己。那时候的我没有喜怒哀乐,没有善恶之分,甚至连‘我’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但是……那些残虐杀戮的记忆碎片,却都完完整整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每次回想起来那些碎片……都真的是,恶心极了。”
“……也难怪你对路西斯的恨这么深。”佛洛拉若有所思,“那么,是什么让你生出了灵魂?像你这样的武器,保持痴傻没有神智,对皇室来说才是最合适吧?”
特洛伊尔平日里那双狡黠戏谑的红玉双瞳,此刻竟浮现出一抹恍惚。
她避开佛洛拉探究的视线,两手从水里抽了出来,作势便要起身去拿毛巾。
“哎呀呀!水都凉透啦!时候不早了,明天你还有大堆的文件要批阅呢,陛下该上床就寝啦,来来来——”
然而,佛洛拉的脚陡然抬起,不轻不重,正正踩在了她撑在木盆边缘的右手上,将她生生按回了原地。
“回答我。”
佛洛拉俯下身子,昏黄的烛火将她居高临下的影子笼罩在特洛伊尔身上。
“今晚,你已经违抗过我一次了。如果这一次再敢敷衍……特洛伊尔,你觉得你的血誓,会怎样惩罚你?”
水珠顺着特洛伊尔额前的碎发一滴滴落进盆里,荡开小小的涟漪。
良久,一声沉重的叹息,从她单薄的胸膛里溢了出来。
“……八十年前,帝都曾有一位善良的医生。”
她的声音不再甜腻作伪,而是透着一股干涩。
“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夺走了他年仅十岁的独生女。那个男人发了疯,在绝望中翻出了祖上传下来的残卷,按照古老的仪式,向着死神祈祷……他不惜堕入地狱,不惜背负永世的诅咒,只为了能换回他的骨肉。那个医生的姓氏,是布雷默尔。”
佛洛拉眼神微凝:“布雷默尔……是三百年前被驱逐出王领、举族成为吸血鬼的那个路西斯远支吧。他们最终成为了巴力氏族。难怪……”
“嗯。”特洛伊尔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
“那位医生,是当年族中少数几个选择作为凡人苟延残喘的遗民后代。他所用的仪式,正是当年巴力召唤蝇王的仪式。而那一天……被视作死神的容器,鬼使神差地,回应了那个父亲的呼唤。”
“于是,它借着女孩的躯壳出生了。在那间诊所的地下室里,那原本只知杀戮的怪物,获得了一个人类的名字——佩尔。医生倾尽所有爱护她,教她读书、写字、背诵药典,带她走上了医者的道路。那个怪物……就这样以佩尔的身份,懵懵懂懂地活了整整十六年。”
“佩尔么……”佛洛拉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听起来倒像是个文静温顺的姑娘。既然如此,你现在为什么又叫自己特洛伊尔?”
话音落下的瞬间,跪在地上的特洛伊尔忽然浑身一颤。
水汽氤氲中,那张少女的面容上,所有戏谑的神采彻底剥落了。她低着头,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悲伤,仿佛整个人正一片片碎裂在佛洛拉的脚下。
“这个故事的后半段,一点都不有趣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的颤音,“陛下……真的非听不可吗?”
“我都已经听到这里了,没有不听完的道理。”佛洛拉冷冷地说。
“……好吧。后来,佩尔在水星天学宫拿到了医学硕士的学位。医生去世后,她接手了那家诊所,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医生。她救了很多人,在帝都有了小小的名气。”
“再后来,她收养了一个孩子。”
特洛伊尔的声音开始出现细碎的哽咽。
“那是一个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女孩,送来的时候已经几乎断了气。可佩尔在手术台前守了她一天一夜,硬是把她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那孩子无处可去,佩尔就把她留在了身边。她就这样成为了佩尔的学徒。她总是跟在佩尔身后,喊着‘医生’、‘医生’……就好像,她一辈子都是佩尔的病人,一辈子都不想出院一样。”
特洛伊尔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划破了精致的脸颊。
“她其实是很聪明的……药性和配伍只要教上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她总是那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像月牙一样好看。”
“她有一头乱糟糟的、怎么梳也梳不顺的墨绿色头发……她总是会扁着嘴抱怨自己长得太矮,怕以后当不成独当一面的主治医师……”
特洛伊尔抬起头,整张脸上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痕。
“她的名字,叫特洛伊。”
“她……死了。”
当“死了”这两个字被吐出来的刹那,眼前的魔王竟然像个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幼童一样,当着佛洛拉的面,失声痛哭起来。
她双膝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水盆里,激起一圈圈破碎的涟漪。
“我……偷走了她的名字、偷走了她的头发、偷走了她的脸庞……偷走了她的笑容。我发誓……要让整个路西斯皇室,连同这个罪恶的国度一起,全部给她陪葬!”
佛洛拉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自己脚下痛哭流涕的恶魔。
惊涛在心底席卷而过,她的脸上却依旧沉静无波。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满嘴谎言的魔王,不过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用仇恨与假面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疯子。
一如……此时此刻的她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陛下……”特洛伊尔狠狠地用衣袖擦拭着泪水,声音断断续续,“我不该在您面前失态的……我不想再说了……可以吗?”
佛洛拉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将踩在她手背上的脚挪开了些许。
“……谢谢您……真的很对不起。”
特洛伊尔抽泣着,跌跌撞撞地想要从水盆边站起来。
“等等。”
清冷的声音再次从头顶落下,截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特洛伊尔僵硬地止住了动作,红肿的眼睛茫然地望向佛洛拉。
佛洛拉微微侧过头,唇角勾起一丝玩味。
“你说,这张脸,是那个死去的学徒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头墨绿色的长发上。
“那么……真正的佩尔呢?她又是长什么样子呢?”
特洛伊尔低垂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她不是什么漂亮的人,实在不值得陛下一看。”
哗啦。
佛洛拉猛地扬起还滴着水珠的右脚,带着松木香气的温水化作一片白浪,迎面泼了特洛伊尔满脸。
不等特洛伊尔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一只泛着粉白微光的脚,已经带着水珠,不轻不重地抵在了她的下巴上。
脚尖微一用力,便强硬地将特洛伊尔满是泪痕的脸颊抬了起来,迫使她迎向自己的目光。
“这是我今晚的最后一个愿望。”佛洛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水滴顺着特洛伊尔的下巴滑落,砸在木盆里,发出叮咚的脆响。
特洛伊尔看着头顶那张美得毫无瑕疵的面庞,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长久的沉默中,所有的反抗与屈辱,最终化作了一滩顺从。
“……如您所愿,陛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奇异的变化在她身上发生了。
那头如丝绸般的墨绿色长发开始褪色、收缩,短短几秒内,便化作了一头干练却有些凌乱的齐肩黑发。
娇小玲珑的骨架在沉闷的摩擦声中拉长,纤细的腰肢与肩膀逐渐变阔,原本合身的女仆装被这具突然长大的躯体硬生生撑到了极限,布料在紧绷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衣领死死卡在锁骨间,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张开毫无血色的唇瓣,发出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没有神迹降临时的圣光,更没有妖魔蜕皮时的狰狞。
那只是一个消瘦的黑发女人。
佛洛拉凝视着那张脸,慢慢收回了抵在女人下巴上的脚,踩进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毛巾里。
“果然,很普通呢。”
佛洛拉靠回椅背上,拉起黑纱睡裙盖住了膝盖。
“可以了。变回去吧。”
黑发女人没有说话,沉默地向她深深低下了头颅。
骨骼再次错位生长,墨绿色的长发重新流淌而下。
不过转瞬之间,那个娇小、甜美的“特洛伊尔”,再次半跪在了水盆旁边。
少女垂着长长的眼睫,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的哭喊与蜕变,全都是镜花水月中的幻象。
她跪在地上,轻柔地用干燥的毛巾裹住佛洛拉的双足,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将干净柔软的羊毛拖鞋套在了佛洛拉的脚上。
然后,她默默地端起木盆,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向那扇雕花厚门。
就在她的手指搭上冰冷铜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佛洛拉的声音。
“明天见。”
特洛伊尔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微微偏过头,侧脸隐没在走廊透进来的阴影里。
那张精致得宛如洋娃娃般的面庞上,不知何时又挂上了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嗯,明天见,陛下。”
门轴轻响。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