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晨雾顺着白金塔下的长阶一路翻卷而上,在廊柱间撞得粉碎,化作湿漉漉的水汽。
爱德蒙·俾斯麦立在大殿正门一侧,抬手正了正领口的银扣。
“首辅阁下,贵安。”
“见过爱德蒙大人。”
每一个经过殿门前的朝臣,无不在迈过门槛的前一刻放缓脚步,微微欠身,向这位新朝最炙手可热的弄权者致意。
爱德蒙矜持地颔首还礼,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投向了他们身上的衣冠。
放眼望去,平日里那些笔挺的军官制服、蕾丝领巾与呢绒大氅,竟在短短数日之内消失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怪的景象。
宽大的袍袖在寒风中翻卷,深沉的玄黑、暗红与青金在队列里交错。
那些衣料大多是上等的生丝或是织锦,衣摆长得几乎要拂过地面,腰间不再扎着皮质的配剑武装带,而是系着宽阔的锦缎大带,下垂的绶带边缘绣着繁复的云水与鳞纹。
连整座宫殿的骨相,都在悄然改变。
原本高耸开阔的立柱被覆上了暗红的漆料,梁木的交接处被巧妙地套上了镂空的木质构件,金箔在那些陌生的异兽纹理间闪烁。大殿的墙面上,那些描绘圣徒殉道的油画早已被尽数撤下,换成了一幅幅水墨屏风,上面盘踞着蛇一般的长龙。
这一切,在不谙历史的人看来很是匪夷所思,但对熟读典籍的爱德蒙而言,却是一段尘封历史的还魂。
四百年前,燹民秘仪的势力也曾这般席卷朝堂。
当时的皇帝甚至向群臣公开了自己身为龙祭祀“天父”的秘密,而他身侧的那位帝师,则是秘仪中被称为“老妪”的龙祭祀。
那一时期,黑日与五爪龙并肩悬挂于御座之侧,满朝公卿为了迎合圣意,争相拜入秘仪之门。
朝臣们在探寻那个早于人类纪元的古老文明时惊骇地发现,那个千年前的燹帝国,在制度上竟然有着远超当今帝国的精密架构。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改制在帝都铺开。
他们借用了那个古老帝国的骨架,逐步收回涣散的权力,最终演变为如今“内阁八部”的中央政治体制。
制度的移植不可避免地催生了文化的狂热效仿。
一时间,帝都贵族们纷纷换上了飘逸深沉的古衣。
后来,这场潮流随着梵卓血族接二连三的暗杀与教廷的反扑而惨淡落幕,皇室不得不再次将秘仪封入地下。而那些绣着古老纹样的朝服,则被各大家族小心翼翼地锁进箱底,代代相传。
如今,黑曜石广场上的神迹刚落,燹王朝的光复大旗一扯,这些盘踞王领数百年的世家子弟,便迫不及待地翻出了箱底的宝贝。
那些衣袍因年代久远而带着淡淡的樟脑气味,但丝织的金线依然未褪色。那些名门后裔,此刻一个个昂首挺胸,大袖招摇,眼神里满是对身旁那些新晋官僚的轻蔑。
但爱德蒙自己,却依然穿着一身干脆利落的礼服。
昨日,他曾向特洛伊尔请示过,是否需要顺应潮流,将内阁乃至百官的服制彻底移风易俗。
那个在烛火下百无聊赖摆弄着发丝的绿发少女只是嗤笑了一声。
“首辅大人,穿你自己的衣服就好。陛下需要的是一个孤臣,而不是另一个在穿衣打扮上争风吃醋的弄臣。我劝你呀,离那些喜欢拉帮结派的家伙远一点。”
爱德蒙当时后颈一凉,唯有躬身领命。
直到此刻,他仍然无法看透这个小女孩模样的怪物,更猜不透深宫里那位陛下的心思。她们究竟要在这些新旧杂糅的泥潭里捞出些什么?
“爱德蒙?”
一道熟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爱德蒙猛然抬眸。
在石阶与晨雾的交界处,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正拾级而上。
他没有穿那些招摇的宽袖长袍,也没有穿华丽的贵族礼服,只是套着一件剪裁极简的深黑色正装,左胸前别着一枚铜铸的小小墨水瓶徽章。
菲利浦·迈森。
那是爱德蒙在水星天学宫士官学院读书时唯一的……挚友。
那时的他是个连军靴磨破了底都没钱去补的穷学生,每天清晨就要爬起来去马厩刷洗战马以换取伙食补助。
而菲利浦则是文学院历史系的天之骄子,两人在一场关于战争经济学的公开辩论赛上相识,爱德蒙那直切利益要害的辛辣辞令引得满堂喝彩,而菲利浦则在赛后递给他一块刚烤好的苹果派。
后来,为了帮爱德蒙凑齐下学年的学费,菲利浦将他引荐到了自家的报社里打零工。
直到第一天去报社报到,爱德蒙才愕然得知,垄断了南陆半壁舆论的《帝国公报》,竟然是迈森家的产业。
迈森家是真正的帝都豪门。从百年前的攘夷时代起,他们便世袭着宫廷史官的清贵要职,笔下断的是王侯将相的功过是非。
七十年前内战落幕,爱莲女帝整肃朝纲,迈森家丢掉了铁饭碗。但菲利浦的祖父却顺应时势,依托造纸术与印刷术的革新,一头扎进了出版界。数十年下来,王领乃至整个南陆近七成的纸张贸易与图书发行,尽皆出自迈森之手。
菲利浦的父亲约纳斯,就是工商业联合会中举足轻重的大佬。爱德蒙当初能顺理成章地从军部安插的眼线,蜕变为这群商贾在政界的代言人,其中少不了菲利浦在中间推波助澜的引荐。
一个月前,佛洛拉以雷霆手段将联合会收编入阁的那一日,老约纳斯也在场。
他是全场唯一一个在群魔环伺之下,颤颤巍巍却神色平静地推辞了内阁高位的人。
事后,佛洛拉派与迈森家素有渊源的爱德蒙登门,许以重新恢复世袭史官的重位,试图将这支在政界拥有极高威望的家族绑上大燹的战车。
可爱德蒙却吃了闭门羹。
在老宅的书房里,垂垂老矣的约纳斯坐在摇椅上,就像当年在报社一次次退回爱德蒙那些激进锋利的稿件一样,将佛洛拉的密诏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老人的目光穿透老花镜片,落在爱德蒙脸上,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爱德蒙无地自容的失望。
那次不欢而散后不久,老约纳斯便突兀地病倒了,卸下了所有的职务,前往乡下的庄园养病,将那座庞大的出版帝国连同家族的未来,尽数交到了菲利浦的手中。
而让爱德蒙欣喜的是,菲利浦终究是个年轻人,没有老父亲那般食古不化的死脑筋。在接到第二次传诏后,他应允了宫廷史官的任命。
“菲利浦!”
爱德蒙快步迎上前去,刻意在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虽然特洛伊尔的话犹在耳畔,但他毕竟与菲利浦有着同窗之谊,在朝堂之上,总归需要一个能说得上真心话的故人。更何况,潜意识深处,他也很想让这位昔日的贵公子亲眼看看,当年那个为了几枚银币通宵校稿的穷小子,如今已经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你这家伙,终于想通了!我还以为你真要守着你老爹那套老学究的做派,白白荒废了这一身才学呢。能来就好……今后你我兄弟在朝中照应,这大殿之上,便再没人能——”
爱德蒙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菲利浦停下了脚步。
那个曾经在草坪上和他分食一块面包的人,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菲利浦的面庞比在学宫时消瘦了许多,但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重逢的欣喜,也没有对首辅权势的敬畏。
只有,一片漠然。
菲利浦收回了视线,像是绕开一块挡在路中央的石头一样,从爱德蒙身侧径直走了过去。
爱德蒙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泛起一阵冰凉。
两侧经过的几位官员掩着长袖,发出了低低的窃笑,低语声顺着风飘进爱德蒙的耳廓。
“瞧瞧,首辅大人在自家门生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呢。”
“那可是迈森家的人……”
爱德蒙愣愣地看着菲利浦的背影没入深沉的殿宇,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原以为是这个书呆子终于开了窍,懂得审时度势,向时代的巨轮低头。可方才那一瞬的擦肩,他从菲利浦那张冷漠的脸上,分明看到了比老约纳斯更加决绝、更加纯粹的意志。
他……不是来做官的。
爱德蒙想追上去问个明白,但大钟在此刻轰然长鸣。
悠长的钟声震散了晨雾,大门前逗留的官员们瞬间噤声,慌忙地鱼贯而入。
朝会就要开始了。
爱德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澜,向守门的白袍侍卫使了个眼色。
黄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头风雨未歇的清晨,彻底关在了大殿之外。
爱德蒙整了整衣领,沿着被赤红锦缎覆盖的御道,缓步向前,两侧的百官低眉顺眼。
大殿的地面完全被换成了产自布拉格的彩色大理石。深红、明黄、玄黑与月白的石材交错拼贴,在大殿中央形成了一条笔直的中轴线。而在中轴线两侧,每隔三尺便嵌有一块铜铸的飞禽走兽地砖。
文官立于左,武官立于右,每一位官员都严丝合缝地踩在自己品级对应的地砖之上。
爱德蒙侧目瞥了一眼,菲利浦静静立在文官中游的一块鹿纹砖上,面色沉凝如铁。
他收回视线,再往前行了几步,便看到了立在武官之首的灵缇。
这位刚刚受封为帝国元帅的骑士并未穿戴那具庞大的蒸汽甲胄,只是一袭黑金相间的军礼服,腰间佩着御赐的宝剑。当爱德蒙从她身旁走过时,灵缇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微微斜挑,毫不掩饰地冲他翻了一个白眼。
爱德蒙权当没看见,径直走到了高台阶梯之下、那个属于内阁首辅的位子站定,微微躬身。
阶梯之上,曾经的白金王座早已不知所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由红铜浇铸而成的盘龙王座。
狰狞的巨龙自王座底部蜿蜒盘旋而上,将靠背与扶手层层包裹,两颗巨大的龙首自王座两侧探出,大张的獠牙中吞吐着香炉里升腾的龙涎冷香。
而在熔铜铸就的巨口之间,佛洛拉正端坐其上。
繁复的黑纱与暗金丝线在她周身层层叠叠地舒展,宛如一朵在幽冥绽放的罂粟。
帝冕垂下的珠帘遮去了她大半的面容,唯有那一对金色竖瞳,在珠串的缝隙间燃烧,俯视着殿下的众生。
而在王座右侧半步之遥的阴影里,特洛伊尔身披一袭带有繁复金边刺绣的素白长袍,静静肃立。
那是“帝师”的位子。
四百年前的秘仪盛世,龙祭祀老妪曾在此指点江山,而今朝,这个早已被历史掩埋的官衔,再次矗立在了皇权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