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蒙转过身,面向神色各异的朝臣,朗声宣谕。
“以大燹辰王之名,朝会现在开始。请诸位阁臣依序上奏。”
话音刚落,文官阵列最前方的一名中年男人便迅速整理袍服,快步出列。
他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宽袍朝服,下摆的云纹随着小跑的动作晃动着,显得有些滑稽。
来到御道正前方,男子并未按照惯例行单膝跪礼或抚胸礼,而是深吸一口气,宽大的衣袖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弧线。
他将宽大的双袖在胸前平平叠合,右手虚握在内,左手覆于其外,随后深深躬身下拜,头颅低下,双臂前推,让广袖垂落至膝前。
这是典籍里记载的燹朝古礼。
他做得很是用力,因为过于紧张,宽大的袖口在微微打颤。
“内政部谨向王座致意,至高无上的陛下。遵照陛下的圣谕,内政部昼夜兼程,已向王领四十七处封地发落了召见令状。截至昨夜,已有二十二位诸侯回函,承认大燹的正统地位,并宣誓服从您的统治。陛下的威仪昭示于王领,这无疑彰显了人心所向!”
王座之上,黑玉珠帘在微风中轻轻碰撞。
“那么,剩下的呢?”佛洛拉问。
内政大臣的身子猛地一僵,交叠在袖中的双手不由得攥紧。
“回禀陛下……其余领地道途险远,回函……想必还在信使的行囊中。只是,关于少数人的态度……”
他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压得更低,字句在舌尖打着转,生怕哪个字眼惊扰天威。
“以萨克森公爵为首的六位领主,受旧党蛊惑,暂时……未能体会陛下的深谋远虑。他们扣押了帝都使节,在边境集结了私兵……公然声称拒绝服从新朝的法令……”
他不敢直接用“宣战”这个词,只能用违抗法令含糊带过。
高台上传来一声叹息,像是一阵寒风,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还没等佛洛拉给出裁决,右侧武官阵列的首位上,灵缇已经迈步而出。
“陛下,这等叛徒公然抗命,罪无可赦。请准许我率领禁卫军平定叛乱,十日之内,我定会带回他们的首级。”
佛洛拉透过玉旒,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位新任元帅。
“准了。”佛洛拉微微颔首,“但他们的罪责在领主本身,不要波及平民,进军途中切莫伤及无辜。王领的田地已经荒废太久,我不希望看到更多流离失所的公民。”
“遵照您的意志,陛下。”灵缇收步,退回列中。
见话题被引开,跪在地上的内政大臣如释重负,连忙抓住机会抛出准备好的另一份奏报,趁热打铁。
“陛下圣德!此外,还有一桩好消息,在二十二位确认效忠的诸侯之中,有九位领主在信函中详细列明了家族谱系,证实他们都是流落民间的龙裔纯血!他们感佩天恩,已在领地内重修祭坛,认祖归宗!”
紧接着,他展开了一张写满花体字的羊皮纸,清了清嗓子,一口气报出了一长串贵族封号,都是些男爵或者伯爵。
佛洛拉听着,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珠帘之后的面庞上浮起了一抹的笑意。
她侧过眼睑,挑起眉梢,颇为得意地看了一眼身侧的白袍帝师。
那眼神,就像是一个钓客终于拉起了鱼竿,向友人展示着那几条咬了钩的猎物。
然而,特洛伊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显然,上钩的只是几条泥鳅,算不上什么大鱼。
佛洛拉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重新坐直了身子。
“说完了?”
内政大臣念得正起劲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原本以为这九份表忠信能换来陛下的赞赏,可头顶倾泻而下的威压,却让他几乎想要直接伏倒在地上。
“陛下!”他急中生智,再次深深拜下。
“各地来函不仅确认了效忠,诸位领主更是在信中殷切期盼您的正式加冕典礼!他们都已备下贺礼,正陆续启运入京,请陛下早日定下加冕的吉日,以正帝国的威权!”
佛洛拉注视着脚下那团瑟瑟发抖的朱红长袍,片刻之后,淡淡开口。
“加冕礼么……确实该提上日程了。但单纯的一场加冕仪式,除了满足各位的虚荣,对当下的帝国毫无实际益处。如今外患未平,北方战局未定,若只是高高在上地大操大办,民众只会私下讥讽新皇在战时挥霍国帑,诸侯也会认定新朝沉溺虚名。”
内政大臣神色一紧,连忙低下头:“陛下明鉴!臣绝无铺张靡费之意……”
“所以,只办加冕礼是不够的。”
佛洛拉微微抬起下巴,金色的竖瞳隔着珠帘扫过台下。
“我要让帝国阔别已久的博览盛典,与加冕大典同时举行。”
官员们面面相觑,连爱德蒙都忍不住抬起头,惊异地望向王座上的少女。
博览盛典,那是帝国每隔十几年才由皇室牵头举办的最高规格集会。
届时,各大总督、诸侯都会派遣代表团进驻帝都,携带各地最新的工艺与产品在此展示,无数跨国商约与政治密谋皆在展馆的阴影中敲定。
可佛洛拉却要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重启盛典?
“陛下……这、战时封锁四方,运力紧张,举办如此规模的博览会……”内政大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开口。
“正因在战时,才非办不可。那些举棋不定的人,之所以还在暗中观望,无非是在怀疑我能否开创一个繁荣的时代。既然如此,我们就把博览盛典的大门向他们敞开。让各地的工厂主、商人和发明家,带着他们最先进的引擎、最精良的机床齐聚于白金塔下!”
佛洛拉轻抚着腕间的玉环,眼底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我要借这场盛典告诉所有人,我不仅拥有廓清寰宇的雷霆手段,更能带给这片土地前所未有的繁荣。谁若是敢拒绝,便是公然与全大陆为敌,自绝于时代的浪潮之外。如此,既彰显了新朝的气度,又能让各地汇聚来的物资与资金顺理成章地充盈国库。各位觉得,这笔账算得可还明白?”
作为工商联合会的领袖,爱德蒙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他几乎在佛洛拉话音落地的瞬间便已认出,这分明是他亲手献上的湖中八策,此刻正被这位年轻的女皇一字一句地转化为帝国的意志。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庆典,而是一场由国家背书、强行打破地方壁垒的经济洗牌!
新兴的工商阶层将借由这场盛典挤占旧时代的商路,而中央也将借机把所有地方诸侯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陛下高瞻远瞩!”
爱德蒙率先迈前一步,由衷地抚胸躬身。
“将加冕礼与盛典合并,既堵住了外人指责朝廷铺张的悠悠之口,又能以经济之繁盛安定民心、震慑敌人!内阁必定全力以赴,为盛典搭建最辉煌的展台!”
财政大臣也连忙出列附和:“如果有展位费与贸易契税作为支撑,国库不仅不必为加冕礼垫付巨款,反而能趁机回笼大批资金,臣附议!”
见两大巨头都争相接下了差事,内政大臣自然不敢再有半句推脱,连忙深深躬下腰去。
“陛下圣明!臣定当竭智尽忠,将加冕的庄严与盛典的宏大融汇,绝不负陛下重托!”
“很好。”
佛洛拉收回目光,交叠着双手靠回龙椅的椅背上。
“加冕的礼仪部分依然由内政部主理;至于盛典的规划,全权交由内阁与财政部协同商会统筹。下个月底,我要在白金塔下,看到一个崭新的帝国向世人揭幕。”
“谨遵您的吩咐,陛下!”殿下群臣齐齐抚胸躬身。
内政大臣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退回了队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