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蒙抬眼看了看天色，高声道：“下一位，请军部呈报。”
武官的队列中，一名身着笔挺军礼服的年轻男子昂首阔步迈了出来。
他与周围人相比年轻得过分，肩头却扛着货真价实的三颗将星。菲涅嫡系的将领被清洗一空之后，他作为原本负责帝都城防的白袍子统领便被火线提拔，一夜之间坐上了军部最高的位置。
年轻的军机大臣脸色阴沉，走到御道前，右拳狠狠砸在胸甲上。
“启禀陛下！军部怀着沉痛的心情向王座汇报！”
他猛地昂起头，眼眶通红。
“军部依令，于昨日清晨向前线的十一个军团发去了劝降电文，我们向他们陈清利害，承诺只要就地整编，帝国绝不追究过往之罪。然而……自第一军团至第十一军团……无一例外，全数拒绝向至高王座宣誓效忠！这群叛逆甚至公然声称他们只承认菲涅为唯一的皇帝，并且……并且正以菲涅的名义，正式向帝都……向您宣战！简直丧心病狂！
大殿内瞬间掀起了一阵哗然。
即便大部分人早就预料到了前线部队不会轻易倒戈，可当“全员拒绝”、“公然宣战”这个事实真正砸下来时，恐慌依然如同阴云般漫过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可是击溃了北陆二十万联军、生撕了古龙的虎狼之师！
王座上的佛洛拉微微垂眸，双手交叠在膝头，黑玉珠帘掩去了她所有的神采，唯有一声充满痛惜的叹息传出。
“我本以为，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都是帝国的忠勇之士，不过是受了长姐的野心裹挟，这才一再容忍，寄望于能唤回他们的理智。同为这片土地上的子民，我何尝忍心见到同胞相残……”
她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在一瞬间转为极度的冰冷。
“可既然他们选择与万民为敌，那么传我的旨意——剥夺十一军团全部将领的荣誉与军职，自即刻起，切断通往北方的一切补给线，扣押境内一切调往前线的物资与过冬储备。一粒粮食、一吨煤炭，都不准运出王领！若有私通叛军者，一律以叛国罪连带处置！”
人人都心知肚明，如今已是十二月深冬。
在冰封万里的钦察草原上，切断了后勤补给，等于是在十万大军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绞索，用严寒与饥饿把他们活活逼死在草原腹地。
灵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淡淡道：“平定萨克森之后，禁卫军自会在王领北界筑起防线，请陛下放心。”
“元帅所言极是，军部定当全力配合防线部署！”
军机大臣连忙向灵缇点头致敬，随后又转过身，向王座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只是……陛下，北方虽有精锐扼守，但整个王领的防御仍显空虚。前线叛乱已成定局……我恳请陛下，批准军部下达战时动员令，在王领及附属行省征调青壮年，组建新的野战集团军！”
“你的意思是，要再来一轮征召？”
佛洛拉摇了摇头，珠帘在额前微微晃动。
“长姐为了那一顶虚妄的桂冠，已经将帝国的骨髓都敲碎榨干了。如今各地农田荒芜，十室九空。如果我再下令强行征调，岂不是要把百姓逼上绝路？那样的暴政，与长姐的穷兵黩武又有什么分别？”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语，立刻引来了台下文官的一片低声赞颂。
军机大臣满面羞愧，惶恐地说：“可是陛下……如果没有军队驻防，若是生乱，臣等实在不知该如何向您交代……”
就在满朝文武陷入两难沉寂之际，王座右侧的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向前飘出了一步。
特洛伊尔走到御前，仪态优雅地微微躬身。
“陛下仁厚爱民，不愿让生者流血，这实乃帝国百姓之幸。如果只是为了守卫边境，我这里……倒有一个小小的提议，或许能为陛下分忧。”
爱德蒙的眼角忽然抽搐了一下。
这个怪物，要开口了。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拢在那个神秘的少女身上。
特洛伊尔迎着满堂的目光，神色自若：“我早年云游南陆，研习过一些……古老的通灵秘术。千百年来，这片大地的泥土之下，沉睡着无数曾为守护家园而战死的忠魂。只需施展秘术，以辰王的血脉与名义，便可唤醒他们不死的战意，为陛下御敌。”
她顿了顿，抬起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看向佛洛拉。
“只不过，这等庞大的术式，需要借用一处能够连接天地气流的节点来引动。我看来看去，唯有陛下身后的这座耸立千年的白金塔……最合用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内顿时死寂一片。
哪怕她将辞藻粉饰得再如何神圣古老，在场的官员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死灵法术。
那是自教会建立以来，便被列为禁忌的黑魔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所谓“帝师”，竟然堂而皇之地要在帝国的正殿上，提议用骸骨组成军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竟然要用白金塔来搭建死灵法阵！那座高塔不仅是帝国的象征，更是地脉交汇的枢纽，千百年来，没有哪位法师敢在高塔周围释放高位术式，生怕引发魔力反噬，将整座城市拖入地渊。
这简直是在帝国的命脉上点燃炸药！
几位文官拼命朝爱德蒙使眼色，希望这位首辅能出面阻止这疯狂的行径。
然而，高台之上，佛洛拉的反应却击碎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
“帝师渊博学识，当真为我解了燃眉之急。”
佛洛拉凝视着特洛伊尔，唇角露出一抹赞许的浅笑。
“既然有沉睡的先烈愿意守护帝国，又何必去惊扰活着的民众？帝师所虑深远，我很欣慰。此事，便由帝师全权负责。”
特洛伊尔俏皮地偏了偏头，提了提裙摆行礼。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定不负您的托付。”
军部大臣率先反应过来，他无视了同僚们惊骇的眼神，拍响了双手，
“难以置信的伟力！有帝师的庇佑，我们的防线将坚不可摧！大燹得此神助，何愁天下不平！”
清脆的掌声在大殿内孤零零地回荡，紧接着，爱德蒙与内阁成员也跟着拍响了双手。
在这无形的压迫之下，百官纵使胃里翻江倒海，也不得不挤出笑容，机械地鼓起掌来，赞颂声在空旷的穹顶下交织成一片荒诞的合鸣。
佛洛拉抬手，轻轻向下虚压，掌声戛然而止，特洛伊尔微笑着退回了王座旁的阴影中。
爱德蒙擦拭掉额头的冷汗，再次开口：“下一位，帝都市政厅呈报。”
帝都市长战战兢兢地从人群中挪了出来。
“启禀陛下。城内大体秩序平稳，唯有一事，微臣有罪，不得不向王座禀明。”
老市长头颅低垂：“水星天学宫的部分教员与学生……在激进分子的煽动下，在昨夜封锁了通往学宫的山道，占领了校舍……”
军机大臣立刻跨步而出，面露凶色：“荒谬的叛逆！竟敢在这个时候动摇国本！陛下，请您调动白袍子，用野战炮封锁学宫！只要一轮炮击，就能让那些狂妄的学生溃散！”
“不要胡来。”
佛洛拉冷冷地呵斥了一声，吓得军机大臣连忙退了回去。
“年轻人心怀热血，受到煽动而在所难免，怎能动辄动用暴力？他们是帝国的未来，我若是对自己的学生挥下屠刀，人们会如何看待这崭新的帝国？”
百官闻言，心头暗自松了口气，这位新皇终于展现出了一丝少女该有的仁善。
“不过，学宫是知识的殿堂，不可任由狂热分子占据。军部，准许你们将各处出入口严密封锁。不必强攻，更不允许开一枪一弹，先将供给校区的水管与煤气总阀切断吧。”
佛洛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盘龙的利齿，微微一笑。
“另外，派人抄录一份所有在籍学生的名册。去核对他们的亲族都在帝都的哪些商会做事，在朝廷的哪些部门领薪水。如果有子弟参与暴乱，其家族成员一律停职待查。向学宫内传达，凡有学生能够指认并交出带头作乱者的，朝廷将免除其全部罪责，赏金百枚。帝国的大门，永远向迷途知返的人敞开。”
断水断粮，诛心连坐，分化瓦解。
大概不出三天，那些饥寒交迫、又背负着家族命运的学生们，就会在猜忌中互相告发、大打出手。
连一颗子弹都不需要浪费。
新一轮的掌声与恭维再次如期响起，回荡在沉香弥漫的空气里。
“……何等的智慧。”老市长深深行礼，“遵从您的谕令，陛下！市政厅即刻执行！”
“退下吧。”
接下来的奏报，在大殿中流水般滑过。
财政部汇报了通过查封旧党产业所征收的大量金银，内阁递交了各大行会的配给计划，法务部呈上了对各公国税率的调整草案……
每一份汇报都将局势粉饰得欣欣向荣，仿佛大燹帝国在重生的这短短几日内，就已经扫清了过去一个世纪的积弊。
偶有一两处问题，佛洛拉也总能以一名仁慈圣君的姿态，给出听上去无懈可击的完美方案。
每一次，大殿内都会爆发出阵阵热烈的掌声与颂赞。而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敢去深究那些方案是否真的可行，更没有人敢去计算，在那片即将到来的风雪里，会有多少人被这架冷酷的机器彻底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