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圣声渐歇,大殿内只余下龙涎香在穿堂风里幽幽游荡。
百官正打算按照排布好的队列躬身告退,就在司礼官准备宣布朝会终了的那一瞬——
一阵清脆的皮鞋踏地声,在大殿左侧突兀地响了起来。
爱德蒙转过头去,只见文官队列中,那个原本垂手肃立的青年,正穿过群臣错愕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出。
在一片暗红长袍与漆黑军装之间,菲利浦·迈森身上那件剪裁严谨的正装显得格外刺眼。
他径直走上了中央御道。
爱德蒙藏在袖中的双手渐渐攥紧。
该死……菲利浦,你要干什么?
菲利浦在距离高台御阶九步远的位置站定。他没有行那繁复的古礼,只是依照过往学者面见君主时的礼仪,将双手垂在身侧,仰视着那被黑玉帘珠遮掩的面庞。
“陛下,我以宫廷史官与宪章顾问的身份,请求暂缓散朝。”
青年的声音穿透了殿堂,清脆得像是一柄凿子,凿进了这片粉饰的太平里。
“根据帝国律法赋予的监督权,我正式向王座提请弹劾!”
原本沉寂的大殿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朝臣们面面相觑,谁都清楚今天这场朝会是什么性质——这是新朝向全大陆宣告正统的展示场,所有程序早已被内阁严格编排到了每一个字。在这个节骨眼上求告弹劾,无异于在婚礼上新娘新郎接吻时大喊“我不同意”。
黑玉珠帘之后,佛洛拉的眉头微微皱起,熔金般的龙瞳里掠过一丝讶异。
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阶下的青年。
她当然认识菲利浦·迈森,爱德蒙曾向她担保过这位的同窗知书达理,是用来替新朝修撰法典、安抚知识分子的最佳人选,她本以为这只是个被家族利益裹挟而来的书呆子。
“史官阁下,”佛洛拉的声音隔着珠帘传来,听不出喜怒,“你受任掌管宫廷档案库,不去整理卷宗,却要在此行使法务部的权力?这似乎……超出了文官章程为你划定的职责。”
菲利浦神色不变,目光直视着那重重帘幕。
“恰恰相反,陛下。史官之职,从来不仅是为了记录已发生的功绩。帝国法典第一卷第三章载明:‘宫廷史官是皇帝的耳目,其职责在于确保统治者的意志不偏离公义的轨道。’倘若史官只能顺从权势,那么朝廷设立这个职位的意义何在?我领受公职,如果目睹法度崩坏而保持缄默,便是对宪章的渎职!”
王座右侧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巧的笑声。
“呵呵……”
特洛伊尔莲步轻移,白袍如雪浪般在御阶边缘翻卷。她歪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个在沙龙里看到了精彩戏剧的小姐。
“真是有趣的见解呢。史官进言,君王纳言,这在历史里可一直被传颂为贤君良臣的模板。”她侧过身,冲着佛洛拉眨了眨那双红玉般的眼眸,“陛下胸襟广阔,难道还会容不下小迈森大人的一片忠心么?”
佛洛拉看着特洛伊尔,又看了看阶下孤身伫立的菲利浦,原本微绷的唇角,缓缓扬起了一抹弧度。
她原本就在等待一个由头,一个由臣僚亲自递到她手里的契机。
“帝师说得对。”佛洛拉抬起右手,“史官阁下,我准许你开口。我也想听听,你要指控何人。”
菲利浦右手抬起,指尖不偏不倚,笔直地指向高台右侧那袭白袍。
“既然陛下准许,那么首先,帝师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本该被清除出境的罪人!”
爱德蒙只觉得眼角那道伤疤剧烈疼了起来,连带着半张脸都麻木了。
这个疯子……他第一刀居然就敢去捅那头活了几百年的恶鬼!
菲利浦立在御道正中:“依照《异端管制法案》以及撒丁条约,巴力氏族是血族中最受排斥之谱系,三百年前曾引疫祸乱苍生,罪不容诛!此种极度危险的异族,绝无进入帝国中枢的资格!况且,帝师无视禁忌,公然在朝堂上提议动用早已被教廷明令禁止的死灵法术,意图亵渎死者,严重践踏了帝国的伦理!”
他放下手臂,直视着那个面带微笑的绿发少女。
那些心存疑虑的传统派们脸色苍白,眼底深处却透着隐秘的快意。他们惊骇于菲利浦的胆大妄为,却又不得不佩服这番指控的严密。他没有去扯那些虚无缥缈的道德,全是用白纸黑字的法条,把那位帝师逼进了制度的死角。
特洛伊尔动了动唇,似乎正要开口回应。
然而,王座之上的佛洛拉却先一步抬起了手。
“你这番指控,洋洋洒洒,听上去倒真像是那么回事。”
佛洛拉身子微微前倾,帘珠后那一对金色的竖瞳里没有震怒,反倒是一种早已等待多时的热切。
她似乎一直期待着能有这样一个公开的场合,亲手替身旁的怪物撕掉“异端”的标签。
“可惜,你查阅了公开的成文法典,却未曾调阅过皇室的密档。”
佛洛拉轻笑一声,清冷的声音在穹顶下回响。
“特洛伊尔虽然出自巴力一脉,但在百余年前,她便已认清形势,弃暗投明,效忠于白金塔。她自愿接受帝国的教化,为帝国立下了无可替代的功勋。”
她偏过头,朝特洛伊尔递去一个眼色。
特洛伊尔心领神会,微笑着将手伸入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卷带有沉重封蜡的羊皮纸。
她指尖一挑,封蜡崩裂,羊皮纸在御阶的高处缓缓展开。
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在那古旧的纸页末端,赫然并列着两枚印章——
左侧,是路西斯皇室的黑日玺印;右侧,则是教宗加盖的莲花印章。
“这是先皇与教廷共同签署的特赦令。”佛洛拉的声音拔高,“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特洛伊尔免受一切宗族连带罪责,特许享有帝国一等公民的待遇。史官阁下,你是在指责我的父亲违宪,还是觉得教廷敕令是一纸空文?”
菲利浦的面色微微一变。
“不仅如此,”佛洛拉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在过去的数十年里,特洛伊尔常年居于阿勒颇堡,为帝国军工付出了巨大心血。我们引以为傲的蒸汽甲胄,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特洛伊尔顺势欠身:“陛下过奖了……微臣只是履行了作为帝国公民的本分,怎敢独揽此等荣誉。”
“帝师不必自谦。”
灵缇从武官首位迈步而出,环视大殿,目光如刀。
“我自幼生长于阿勒颇堡,在百花骑士团受训服役十四年。我以苏芳骑士之名作证,所有蒸汽骑士的神经校准,全都是由特洛伊尔阁下一人负责,她的贡献轮不到一个文官质疑!”
军队的强力背书,加上两道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赦免令,瞬间将菲利浦的指控彻底化解。
大殿内的气氛隐隐逆转,百官看着特洛伊尔手中那卷羊皮纸,心中纵有千万般对死灵魔法的抵触,此刻也只能化作无声的敬畏。
这个吸血鬼不是佛洛拉临时招揽的打手,她早已是帝国中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然而,菲利浦站在狂澜的中央,脊梁没有弯下一寸。
“即便有特赦令,帝师之职依然居于百官之上,权倾朝野。”青年的声音依旧坚定,“赋予吸血异族此等无上大权,必成国之大患!此例一开,后世如果有居心叵测的异族效仿,又该如何?”
“够了。”佛洛拉挥了挥手,“特洛伊尔的能力足以匹配她的职责。此事我已有定论,不必多言。”
她靠回王座,金色的龙瞳眯起:“你如果只有这些脱离实际的论调,那就退下吧。”
然而,菲利浦只是缓缓收回了指向特洛伊尔的手,面容上没有半分受挫的颓丧。
“陛下既执意如此,臣只能记于史册,等待后人评说。但是,臣的弹劾,并未结束。”
殿内的空气再次一沉。
爱德蒙看见菲利浦的目光,在离开特洛伊尔之后,径直移向了站在武官最前列的那道黑色军礼服身影。
“如果帝师的用人尚且算作陛下的私政……那么在亚平宁,远征军的暴行,便是正在摧毁我们统治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