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在亚平宁地区的行径严重逾越了法度!远征军不仅没有保障中立城邦的权益,反而动用武力造成大量平民伤亡与财产损失!这种残虐的暴行,直接摧毁了我国耗费数百年建立的宗藩信任!”
菲利浦向前迈出一步,逼近御道台阶。
“更为严重的是——关于教宗乌尔班的死,军部给出的报告疑点重重!一位在位四十余年、受全大陆敬仰的精神领袖,在破城当夜便被草草宣布‘死于恶魔寄生’,连最起码的尸检程序都未曾履行!紧接着,安东尼亲王就在缺乏选举程序的前提下,直接就入主了圣殿!这种刺刀下的权力更迭,公然践踏了宪章关于‘政教分离’与‘宗教自治’的基本条款!元帅阁下,你是否敢以骑士的荣誉宣誓,教宗之死与你毫无关联?”
一番指控掷地有声,将整个大殿压得鸦雀无声。
不少原本对这套“恶魔附身”说辞心存疑虑的官员纷纷竖起了耳朵,一旦剥去神话的外皮,将此事拉回到法律的框架内,远征军的行动在法理上几乎漏洞百出。
灵缇的脸色微微一凝。
她是个长年在战场上厮杀的武人,习惯的是用剑和命令来解决问题。面对这连珠炮般的质询,她一时间竟被逼得有些语塞。
“荒谬!”灵缇跨步上前,“战场局势瞬息万变,难道我的士兵在面对未知的威胁时,还要先给朝廷交一份开战申请?!至于乌尔班那家伙——”
“元帅阁下,慎言。”
佛洛拉的声音如同一捧寒冰,瞬间打断了灵缇的话头。
爱德蒙知道,灵缇差点被菲利浦带进了陷阱,只要她开始试图解释细节,就等同于默认了程序违法的事实。
佛洛拉依然端坐在王座之上,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缇娜主教。”佛洛拉淡淡开口,“我们的史官阁下对亚平宁之事有异议。我想,你作为圣奥托宗的主教与宫廷司祭,应该可以为他解惑。”
百官纷纷侧目,只见文官队列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道娇柔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轻的修女,金色的长发被洁白的头巾仔细拢住,露出一张与佛洛拉有着微妙相似的面容。
她在安东尼继任教宗的次日,便被佛洛拉任命为圣奥托宗的主教。
修女踩着柔软的步伐走到菲利浦身侧三步之处,欠身行礼。
“赞美诸圣,愿神的光辉照耀大燹王座。”
随后,修女转过身,面向菲利浦。
“史官阁下,你熟读世俗的法律,却似乎遗忘了……至圣圣典《默示箴言》的明谕。”
修女的嗓音空灵如唱诗班的低吟,清澈地在大殿的每个角落回响。
“‘看哪,那坐于高处的牧人若饮下虺蜴之毒,他的杖便化为蝎,他的冠便化为疽。当群羊泣血,神必差遣佩剑之人,将那腐朽之物斩杀,以烈火与盐,洗涤那受污之泉源。’”
她抬起长长的眼睫,深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菲利浦。
“前任教宗乌尔班在最后的岁月里被邪灵寄生,是经过核准的事实。元帅的军队破门戡乱,是在践行‘清除污染’的神圣义务,这非但不是暴行,反而是挽救无数信徒免受精神腐蚀的无上善举。”
“至于教权更迭一事,圣奥托有言:‘非常之时,非常之人,神光降于谁身,权柄便归于谁手。’安东尼阁下是路西斯皇室的正统血脉,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维系教会运转,受神职人员一致拥戴,正是顺应神意的决断。”
她轻轻合上双眼,单手在胸前画出一个十字。
完美的宗教法辩护。
她直接将这起军事行动上升到了圣战的高度,把任何程序上的瑕疵,都粉饰成了抗击恶魔时不可避免的牺牲。
但菲利浦并未退缩,反而冷笑出声。
“好一套神圣的说辞!但如果一切真如主教阁下所言这般光明正大,那为何帝都与亚平宁之间的所有邮路、电报甚至商旅通道,至今已被军方切断了整整一个月?如果那里是正义的胜利,元帅究竟在害怕帝都的民众知晓什么?!”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佛洛拉从王座上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菲利浦。
“亚平宁正处于战时管控期,切断非官方通讯是为了防止恶魔余孽渗透。不过,史官阁下,既然通讯已经中断……我很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渠道,掌握了远征军在亚平宁的所作所为的?莫非,是你在暗中勾连那些抗拒王化的叛逆,图谋不轨?”
气氛瞬间变得凶险万分,爱德蒙正要出言打圆场,菲利浦却毫无惧色地迎上了皇帝的目光。
“臣并未私通任何叛党!”
菲利浦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叠印着铅字的纸张。
“这些,是亚平宁六位领主、十四个商会团体的联名陈情书,它们通过《帝国公报》遍布南陆的分馆,辗转送抵帝都。作为记录历史的史官,我有权、也有义务保护这些来自民间的真实记录。”
他昂起头,直视着王座。
“如果军方无法给出合理解释,为了捍卫真相,《帝国公报》将在下周将所有控诉印发全境。”
殿内翻涌的压抑骤然浓重了数倍,大臣们甚至能隐隐听见那条可怖的岩龙即将破土而出的刺耳怒吼。
他竟然在威胁皇帝?
一个年轻的史官,竟然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挟至高无上的君王!
但几秒钟后,佛洛拉坐回了王座,脸上的杀意在一瞬间被宽仁的假面所取代。
“远征军在行动中引发地方不满,确实属于统兵不严。既然亚平宁各界怨声沸腾,那军方自当表态以正视听。那么便罚去元帅六个月的薪俸,以作警戒。”
灵缇面无表情地抚胸行礼:“臣遵旨。”
罚薪半年。
对于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军事统帅而言,这种惩罚甚至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菲利浦不肯退让:“陛下!罚俸半年实在太轻,恐怕难以服众!”
“怎么,你这是在逼我改旨意?”佛洛拉冷冷地说。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渗出了令人窒息的杀意。
爱德蒙再也顾不得一切,在御阶下高声道:“陛下息怒!史官绝无抗旨之意!《帝国公报》向来恪守职责,绝不可能刊登任何来路不明的言论!臣向陛下担保!”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扯住菲利浦的衣襟。
“菲利浦!你疯够了没有?陛下的宽仁不是你放肆的资本!立刻给我退下!”
够了……求求你,菲利浦,够了!你已经赢了,陛下退让了!
然而,被揪住衣领的青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灰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让爱德蒙无比陌生的清明。
菲利浦伸出手,坚决地掰开了爱德蒙的手指。
他整了整被抓皱的领口,再次迎着那恐怖的龙威,缓缓挺直了胸膛。
“还没有结束,陛下。”
菲利浦转过身,目光不再看向王座,而是落在了爱德蒙身上。
“臣要指控内阁首辅,爱德蒙·俾斯麦!”
满殿的目光在刹那间全数钉在了爱德蒙身上。
谁不知道爱德蒙为了提携菲利浦做了多少努力?谁不知道迈森家能重回朝廷全靠这位首辅的引荐周旋?
这条狗……竟然反咬了自己的主人?
爱德蒙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看着菲利浦,百官的低语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鸣。
“爱德蒙身负首辅重任,理当肃清吏治,端正纲纪。然而,自内阁设立以来,此人结党营私,将大量毫无执政经验、唯利是图的商贾巨头安插进朝廷各部!内阁众人行事狂悖,以战时统制之名行垄断搜刮之实,致使帝都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朝廷内外对此早已怨声载道!我请求陛下,即刻解散现有内阁,罢黜爱德蒙·俾斯麦,重组一个真正效忠于法律与秩序的内阁!”
爱德蒙只觉得眼前的景象都在旋转。他没有为自己辩护,只是怔怔地看着菲利浦,嘴唇颤抖,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王座之上,佛洛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偏过头,看向文官队伍前列:“内政部。”
内政大臣擦着汗小跑出列:“臣在!”
“内阁平日里与你们打交道最多,依你看来,首辅阁下真如他所言,是个祸乱朝纲的奸佞吗?”
内政大臣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爱德蒙,又看了看佛洛拉。
“回陛下,这简直是一派胡言!”他义愤填膺地反驳,“首辅大人推行的虽是新政,但每一项措施都在短时间内稳住了帝都的各行各业。在这个紧要关头,正需要首辅大人这般有魄力、懂业务的实干家!”
佛洛拉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内政大臣的带头,财政大臣与法务大臣也相继出列。
“臣附议。首辅大人精通商略,如果没有首辅大人,国库早已入不敷出。请陛下明察。”
“法务部附议。内阁所行诸事,都有例行报备,程序上虽有不周,但绝非乱政。”
在这片一边倒的声浪中,佛洛拉缓缓收起了笑意。
“所以,史官阁下,你的意思是……这满朝的文武都瞎了,大家都在陪着首辅胡闹,全天下唯独只有你菲利浦·迈森一人,是看穿了一切的清醒者吗?”
无情的反讽在穹顶下回荡。
爱德蒙猛地打了个寒颤,在这一瞬间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不能再让菲利浦说下去了。
佛洛拉已经有了杀心,再争辩下去,菲利浦必死无疑!
“陛下!”
爱德蒙不再犹豫,他撩开衣摆,跪倒在御道前,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砖。
“臣有罪!史官阁下批评得在理!臣出身低微,骤居高位,行事确实急躁,在人员任用与流程规范上留下了许多漏洞!臣监管不力,罪责难逃!臣奏请陛下准许内阁自查自纠,请史官阁下监督!”
说完这句,爱德蒙没有挪动身子。他悄然抬起头,迎向王座上那道冰冷的视线。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爱德蒙向着佛洛拉用力摇了摇头。
别再追究了……到此为止吧,陛下。
高台之上,佛洛拉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爱德蒙。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怒意与犹豫翻涌交织。良久,一声悠长的叹息,终于从王座上传了下来。
“罢了。”
佛洛拉站起身,拂了拂黑色龙袍上的褶皱:“我累了。今日朝会,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