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欲走,百官纷纷长舒一口气,司礼官再次准备宣布退朝时——
“请陛下留步!”
菲利浦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臣,还有最后一事要讲。”
佛洛拉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整座大殿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骤然震颤,王座后方的阴影里,仿佛有一头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苏醒。
片刻之后,她转过身,一甩长袖,坐回了红铜王座之上。
“好。我倒要听听,你今天,最后还要弹劾谁?”
菲利浦没有立刻答话,他在满朝文武惊惶的注视下侧过身,视线穿过武官的队列,落在了那位年轻的军机大臣身上。
军机大臣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神色有些慌乱。
菲利浦迈开步子,逼近军机大臣:“阁下,你方才声称,前线第一至第十一军团全员拒降,确有其事吧?”
“当……当然!”军机大臣拔高了嗓门,“这是我昨日清晨收到的军情,早已向陛下如实呈报!”
“很好。那么,请阁下将这十一份回电的原始底稿取来,交由宫廷档案馆勘验归档。”
军机大臣的眼神游移着飘向别处:“这……这是前线发回的特级绝密,涉及战略安排……不能随便向文官公开……”
“身为宫廷史官,我依法有权调阅所有非即时军务文书。”菲利浦打断了他,寸步不让,“请出示底稿,阁下。”
“我……我们……没有底稿了!事态紧急,为了防止情报泄露给旧党……那些电报在抄录完毕后,当即就全部销毁了!”
“销毁了?”菲利浦冷笑了一声。
“十一支番号不同、由不同总督与领主统领的军团,在同一时刻‘全员拒降’。如此变故,军部竟然连一张原始证据都未曾保留,就这么急不可耐地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指指向军机大臣的鼻尖:“要么,是你在假传军情,捏造九万将士哗变的伪证;要么,就是有人授意你们,故意做下这死无对证的局面!”
军机大臣面色如土,连连后退,险些被自己的剑鞘绊倒在地。
然而,菲利浦甚至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时间。
在逼退军机大臣的下一个瞬间,他霍然抬头,那双灰褐色的眼眸不再有半分规避,径直越过了台阶,越过了珠帘,直直刺向了王座之上。
在与那双燃烧着金焰的龙瞳对视的刹那,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骤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退去了,只剩下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地尖叫:跪下!认罪!求饶!把这一切都说成是疯话!
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身体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臣服的姿态。就在脊背即将弯下去的瞬间,他的右手死死按在了胸口那枚小小的铜质墨水瓶上。
金属隔着薄薄的衣料刺进皮肉,刺得他猛地清醒了过来。
“陛下!”他的声音在这一刻轰然拔高,“仅凭这样一份伪证,您便悍然下达了断粮令!即便各地领主心怀异志,但那九万士兵,都是帝国的子民,也都是各家父母的骨肉!他们离乡背井,忍饥受冻,心里所思所想不过是保家卫国!以严寒与饥荒戕害子民,此等行径,与暴君又有何异?”
“世人常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帝师擅动禁术,军部残暴越权,内阁罔顾法度……百官固然各有其责,却并非根本——”
菲利浦深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那翻涌的龙威,昂起了下颌。
“根本之源,在于陛下啊!陛下天纵英才,可终究不是天生圣人,怎能无过?臣身为史官,又怎能知错不谏?帝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异族邪术,而是天下万民!陛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朝死寂。
文官队列中,一名大臣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扇骨折断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但在场没有一人低头去看。
几秒钟的凝滞后,惊骇终于冲垮了群臣维持的体面。
“大逆不道!”
“大胆!竟敢对陛下口出狂言!”
“以下犯上,罪该万死!”
“卫兵呢!快拿下这个疯子!”
武官们纷纷拔出佩剑,金铁交鸣之声连成一片。
“肃静。”
冰冷的声音自高处飘落。
佛洛拉缓缓抬起手,撩开了遮挡在眼前的黑玉旒珠。
晨光恰好从她身侧的窗中照了进来,一半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沉在阴影里。
“你们,都听清楚了?”
她环顾着阶下战战兢兢的百官:“史官阁下的意思是,错的不只是你们,连我,也一样错了。”
“陛下!”
爱德蒙顾不得任何仪态,膝行数步扑倒在御阶之前,额头疯狂地向地砖撞去。
砰,砰,砰。
鲜血很快从他的额前渗了出来,染红了深蓝色的礼服。
“陛下息怒!迈森身为史官,直言进谏是他的本职工作!他言辞狂悖,失察犯上,但初衷纯粹是一心为国!”
爱德蒙满脸是血地抬起头,哀求般地仰望着王座上的少女。
他知道佛洛拉手段狠辣,但他始终心存侥幸,在权力的伪装之下,她内心深处应该还存有一丝属于过去那位公主的仁慈。
然而,高台之上的佛洛拉,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半分。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御道中央的菲利浦,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
“说得好啊。”她轻轻拍了拍手掌,“知错能谏,公忠体国。菲利浦·迈森敢说真话,当真是我大燹第一史官。”
站在阴影处的特洛伊尔低声试探道:“陛下……是打算赏赐这位恪尽职守的史官吗?”
“当然要赏。”
佛洛拉的眼眸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我赏他,斩首。”
特洛伊尔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轻声说:“陛下,历史上诛杀史官的君主,多有微词。”
“我知道。古往今来,史官一生所求,不就是有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吗?既然他如此渴望这份功名,那我就吃一点亏,成全他。”
佛洛拉猛然挥袖,两名白袍兵立刻踏步上前,铁甲铿锵,一左一右扣住了菲利浦的臂膀,将他往殿外拖去。
菲利浦没有挣扎,任由衣摆在拖拽中被撕扯变形。
在被拖出大殿的最后一刻,他抬起头,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一眼王座,又看了一眼爱德蒙。
没有咒骂,没有恐惧。
只有一个记录者,在合上史册前,最后的释然。
“陛下!”
爱德蒙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身后的几名内阁的同僚死死拉住。
佛洛拉看着殿门缓缓闭合,直到门缝中的最后一丝白光彻底熄灭,这才收回目光,俯视着失魂落魄的首辅。
“爱德蒙。”
“……臣在。”
“我命你为今日的监刑官,亲自看着。”
爱德蒙抬起头,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那双眼睛,还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份残忍。
佛洛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怎么?你也要抗旨吗?”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