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仔细想来,菲利浦·迈森对爱德蒙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或者反过来说,他爱德蒙在菲利浦的心中,难道就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存在吗?
并非如此。
那段纯粹的友谊,早在数年前就已经随着求学生涯的落幕而封存在了过去。
那四年,是爱德蒙人生中最耀眼的一段时光。
在学宫那间逼仄却整洁的宿舍里,他们就着面包争论过帝国法典的条目,在微风拂过的草坪上畅想过未来社会的蓝图。
那时的他真心实意地相信,他们这群充满抱负的年轻人,终将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成为让祖国走向光明的栋梁。
然而,毕业典礼的钟声将那场幻梦利落地斩断了。
他们跌回了各自原本所属的阶层。
菲利浦出身名门,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庞大的家业,成为出入名流沙龙的贵公子;而背负着家庭重担的爱德蒙,只能一头扎进军营,穿上制服,成为了羽林军里的大头兵。
最初的几个月里,他们还在互通书信,但基层军队的调动太过频繁,信件便渐渐断绝。
再次重逢,已是六年之后。
那时从前线退下来的爱德蒙,被当作暗桩安插进了工商联合会。在一次商界聚会上,他们隔着晃动的高脚杯与雪茄烟雾,认出了彼此。
时隔六年,坐在桌案两端的两人,早已物是人非。
那段共同拥有的明亮回忆,确实让他们在看向彼此的时候多了一层滤镜,但滤镜之下,他们之间仅存的联系,不过是各取所需的默契。
而在不久前的这场政变之后,当爱德蒙决定踏上佛洛拉的贼船时,连这层脆弱的纽带也已然荡然无存。
他们早就是走在两条道路上的人了。
既然如此……
为什么?
滑过鼻梁、滴落在地砖上的温热液体,止也止不住?
广场上的景象浸泡在一片恍惚的光影里。
雨不知是何时大起来的,天光灰败,将一切轮廓都泡得虚浮不定。
行刑已经结束。
聚集围观的市民被白袍兵吹哨驱散,脚步声、马蹄声像是水洼里的泡沫一样,消失在幽暗的长街深处。
天地间,只剩下那座断头台伫立在呼啸的风雨中。
暗红色的血水正顺着倾斜的刀刃边缘不断下滴,落进下方的承血槽里,激起一点点泛白的红沫。
一滴,又一滴。
在爱德蒙涣散的视野中,那把刀仿佛还在无休止地下坠。
轻微的踩水声从他身后传来,一把黑伞无声地撑在了他的头顶,切断了冰冷的雨势。
特洛伊尔站在他身旁,身上披着黑色的雨衣,兜帽下露出的墨绿色碎发整齐柔顺。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戏谑的笑容,只是平静地开口:“他的死是必然的,不要怪罪陛下。”
“我知道。”
他当然明白。
在菲利浦踏上御道的那一刻,那个疯子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今日是新朝初立的首次朝会,是向天下彰显权威的时刻,任何君王都不会允许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冲撞自己的尊严。
更何况,爱德蒙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恨佛洛拉。
是佛洛拉让他一步登天坐上了内阁首辅的高位,这份知遇之恩,哪怕倾尽他的一生都还不清。
他只是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看穿菲利浦的意图。是他的盲目与自负,以为给菲利浦安排一个清贵的闲职就能保全旧友,最终却亲手给菲利浦搭好了赴死的刑台。
杀死菲利浦的人不是佛洛拉。
是他自己。
“也不要因此而怀疑我们的道路哦,”特洛伊尔的声音穿过雨声,“他所说的那些事,只是被一叶障目。”
“我知道。”
在这一点上,他同样很清醒。
过去的十几年里,菲涅推行的先军政治就像一根绞索,越收越紧。
为了那支庞大的常备军,财政赤字堆积如山,民间怨声载道。军部的大人物们高谈阔论着战无不胜,朝堂内外却早已被沉重的军费压得濒临窒息。
即便佛洛拉的上位是谋逆之举,但在百官的心底,其实是欢迎她的。至少,她灭了军部的威风,让权力回归了朝廷本身。
这些道理,爱德蒙全都懂。
可正因如此,心底的那份痛苦才愈发无处安放。
“只是……为什么他一定要死?”
爱德蒙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身旁的非人之物。
“明明在此之前,你我也曾向陛下提过那么多出格的建议,他指出的那些问题,哪一条不是实情?罚他、关他、哪怕革职流放都可以……为什么……非要杀了他?”
特洛伊尔的神情没有半分波澜:“其实,陛下是个宽容的人。提议也好,进谏也罢,只要对大局有用,她都可以一笑置之,甚至委以重任。”
她顿了顿,红玉般的眼眸深处泛起一抹幽邃的光晕。
“但是,她毕竟是一条真龙。而凡是真龙……身上都是有逆鳞的哦。”
“……逆鳞?”
“燹帝国的复兴,就是她的逆鳞。你以为陛下任用那些魔族,任用你和你背后的商会,任用我,是因为她喜欢我们、信任我们吗?不。她只是需要我们这些毫无退路的人,去替她打破旧时代的秩序。”
少女的指尖缓缓下移,轻轻点在了爱德蒙的胸口上。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菲利浦非死不可了吗?”
爱德蒙僵立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
“……因为我?”
“不,不只是你。”特洛伊尔打断了他的忏悔,“陛下要的,是借他的死,做给所有人看。”
“做给谁看?”
“做给满朝官员看,做给那些摇摆不定的贵族看……也是,做给你看。从今天起,朝廷内外,再不会再有任何一人敢与你爱德蒙·俾斯麦称兄道弟。旧党恨你入骨,新官畏你如虎,你将失去所有的盟友,所有的声誉,以及……所有的退路。”
爱德蒙怔怔地立在雨幕中。
他的脑海中划过菲利浦那张决绝的脸,划过老约纳斯失望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王座之上,佛洛拉那对冰冷的金瞳。
佛洛拉的真意,终于在他的脑海中一点一点拼凑完整。
她所需要的,只是一条被所有人唾弃、孤立无援、只能毫无保留地依附于王座的恶犬。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他的身后是万丈深渊,而他唯一能握住的,只有王座投下的阴影。
“还有一件事,首辅大人。”
特洛伊尔的声音打破了爱德蒙的思考,她的语调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从容。
“菲利浦既已伏诛,迈森家的产业眼下便成了无主之物。你阁里那些先生们,已经私下给我递上来好几份提议接管的申请了。”
她微微侧过头:“不过,具体该如何处置,还是要由你来拿主意。但有一点你要注意,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再生出任何舆论风波了。”
说完,特洛伊尔松开了握伞的手,冰凉的伞柄顺势落入了爱德蒙的掌心里。
爱德蒙握着那柄伞,睫毛上的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偏过头,想要说些什么——
身旁空荡荡的。
绿发的身影已然消失,连那缕淡淡的龙涎冷香都已被风雨吹散得一干二净。
爱德蒙独自一人站在伞下,久久地望着那口依然在向下滴淌着血水的铡刀。
大雨滂沱,寒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