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视野中,猩红与冰蓝在眼前交织。
不需要矜持,不需要思考,没有逃亡的惊惶,更没有身世的枷锁。
狂暴的烈火在牙齿间翻涌,风声在骨骼间咆哮成高亢的乐章。
九头蛇的嘶鸣在耳边回荡,寒流与烈火在夜空中碰撞。
去撕咬吧、去焚烧吧。
獠牙嵌进苍蓝的鳞肉,蛇血淌进喉管。
在这片燃烧的狂澜里,她是绝对的主宰,是毁灭的化身,是行将吞噬一切的灾厄。
直到,那抹金色的残影破开重重夜色。
那道身影实在太渺小了,在漫天的火焰之下,她就像是一粒飞灰。
可她就那样笔直地坠落下来,银色的短刀无声地切开了炽热的龙息。
金发在火浪中飞扬,风衣化作焦黑的蝶翅,飞散在黎明的前夕。
她本该感到愤怒的,或者,该像任何一头领地被冒犯的野兽那样感到狂躁。
可这具躯壳的最深处,泛起的竟是漫无边际的酸楚。
刀锋贯入胸腔,火海随之崩塌。
天地在视野中倒悬,晨光刺破云海,将漫天飘零的灰烬染成了灿烂的金红。
在那场盛大的金色落雨之中,那个人紧紧抱住了她。
她们在拥抱中一同下坠,穿过碎裂的云层,穿过呼啸的海风。
噗通。
海水在被触及的瞬间温柔地裂开,又在头顶轰然合拢,隔绝了所有的喧嚣。
下坠。
无休止地下坠。
气泡自唇边大团大团地逸散,水流拂过肌肤,那个人依然死死地将她护在怀中。
那是赫塔。
那是她的……妈妈。
淡金色的长发在幽暗的水流中如丝缎般散开,那双永远严肃,却又在无数个深夜守在床边的红色眼睛,此刻正一如既往地注视着她。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所有的麻木如潮水般退去,人性与意识在这一瞬撞回了脑海。
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她正在失去这个世界上最爱她、也是她最爱的人。
克莱尔疯了一样拼命蹬动双腿,反手死死攥住赫塔的手腕,拼尽全力拽着她向上游去。
海面就在上方,晨曦透过的光芒越来越明亮,波光粼粼,近在咫尺。
只要再往上一点点,只要再撑三秒——
可她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冰冷的海水正在一点一点夺走她的体温,每一次摆动双腿,换来的只有更深沉的无力。
水面明明就在头顶,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她做不到了。
绝望与海水一同呛入咽喉。
就在克莱尔看着光芒渐渐远去的那一刻——
一双冰凉却稳定的手臂,自下方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
克莱尔愕然睁大双眼。
在那片被晨光穿透的金辉里,赫塔正微笑着看着她,那个笑容是如此轻松,又是如此安详。
她伸出双臂,最后一次将她的女儿拥入怀中。
然后,她松开了手。
她的双手按在了克莱尔的胸口,用力一推。
哗——
克莱尔借着这股推力,身不由己地飘向了那片明亮温暖的日光。
而在她的下方,深蓝色的海水一点一点吞噬着妈妈的衣摆,金发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暗淡下去。
不要!
克莱尔张开口想要嘶喊,可发出的只有一串破碎的气泡,咸涩的海水疯狂地灌入她的咽喉与鼻腔。
眼泪在涌出眼眶的瞬间便融化在海水里,除了心中的苦痛,她什么也抓不住。
视野飞速泛白,世界在沉闷的水声中渐渐远去,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她似乎隐约听见水面上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带着哭腔,有些慌乱,那是利兹的声音……
克莱尔猛地睁开双眼。
“咳!咳咳咳——!!”
她像一条搁浅的鱼般大口大口地喘息,视线从眩晕中慢慢聚焦。
没有冰冷的海水,没有无底的深渊。
映入眼帘的,是米白色的天花板,石膏线雕刻着忍冬的纹章,在晨光中泛着微黄的光泽。
克莱尔脱力地瘫回枕头上,眼底一片空茫。
又是……陌生的天花板。
在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里,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了。
每一次醒来,世界似乎都在变得更糟。每一次醒来,身旁的人都在离她而去。
她试图撑起手臂坐起来,可神经稍微牵动,脑海中便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剧痛。
嗡——
破碎的记忆如同一把把飞刀,蛮横地刺进她的大脑。
她看见了在空中翱翔的自己,看见了白骨与烈焰铸就的龙躯,看见了化为火海的军舰……然后,所有的一切都被一道撕开烈焰的刀光斩断。
朝阳、碧海、下坠。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双沉入深渊前、对着她微笑的红色眼睛。
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淌进发鬓。
克莱尔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鲜血溢出嘴角。
是她。
是她……亲手杀死了妈妈。
巨大的悲恸攥紧了她的心脏,窒息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碎。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用力抠进凌乱的发丝,指甲深深陷进头皮。
哭出来啊。
大声喊出来啊。
胸口明明疼得快要窒息,可她竟然连一声像样的呜咽都挤不出来。
为什么……哭不出声?
妈妈死了啊!那个把你养大的妈妈死了啊!
你难道真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吗?!
克莱尔猛地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滚下床,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跄着扑到床头的梳妆台前。
“怪物……”
她低吼着,挥起右拳,狠狠砸向了镜面。
镜子应声碎裂,锋利的玻璃碎片瞬间刺入掌心。
不疼。
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自愈的肉芽已经开始在伤口处蠕动,将刺入的玻璃残渣往外排挤。
看吧。
你果然是一头怪物。
克莱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抬起猩红的眼眸,想要最后看一眼那张令自己作呕的脸。
然而,当目光落向那面龟裂破碎的镜面时,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蛛网般的裂纹将镜子切成了无数块碎影,而在那些错落的碎片中倒映出来的,不是黑发的吸血鬼,也不是金发的皇女。
那是一头如月光般倾泻在肩头的银色长发,以及一双如红宝石般璀璨、却又溢满疲惫的眼瞳。
一张熟悉却绝不属于克莱尔·梵卓的面容,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克莱尔的嘴唇颤抖着,后退了半步。
“怎么会……我是克……”
银发少女闭了闭眼,自唇齿间吐出一声叹息。
“……我他妈可是克莉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