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781年12月13日。
“我靠……”
呻吟声在耳畔响起的刹那,尖锐的耳鸣随之炸开。
克莱尔吃力地将眼皮撑开一道缝隙。
视野里一片昏黄,头顶那一盏老旧的瓦斯灯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黯淡的光晕在铁皮罩下晃晃悠悠。
脑袋里的剧痛与梦境中克莉丝所承受的痛苦毫无二致,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手肘支在身下硬邦邦的铁板床上,费力地撑起了身体。
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还是那件熟悉的白衬衫,布料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隐隐散发着海水的腥味。
这是一个相当狭窄的房间,却被各色杂物塞得满满当当。床头挂着她那破破烂烂的风衣与长裙,而在床沿旁的长衣架上,胡乱挂着一整排风格迥异的衣服——镶嵌着金色流苏的骑士罩袍、厚重的古典蓬蓬裙、还有几件缀满亮片的薄纱裙,花里胡哨地挤在一起,显得滑稽又诡异。
“嘶……痛痛痛……”
熟悉的哼唧声再次传来,克莱尔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床尾的地板上,正跪坐着一个银发红袍的少女。她把脸埋在膝弯里,两只手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克莱尔掀开身上的毯子,翻身下床。
脚掌触及冰凉地面的瞬间,浑身的肌肉和关节都泛起针扎般的酸胀,这是久卧后身体的本能抗议,但她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跨过了床脚。
“克莉丝?你怎么会出现在现实里……我们这是在哪儿?”
“你问我,我特么问谁去啊?!”
地上的少女咬牙切齿地揉着太阳穴。
“我操……等会儿,你先别过来!你的记忆、念头、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在我的脑子搅成一锅粥了!我想吐,你快把脑子放空点!呕……”
银发少女用力晃了晃脑袋,又抬起双手在两颊上“啪啪”拍了两记脆响,那副难受至极的模样才稍稍缓解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那张漂亮的脸,红宝石般的双眸狐疑地打量着克莱尔:“所以说……你又是哪位啊?”
克莱尔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有些茫然。
“……你不认得我了?”
“哈?你谁啊你,我有理由认识你吗?……等等,不对。”
少女的眼睛猛地瞪大,直勾勾地盯着克莱尔的脸。
“你是……克莱尔?”
克莱尔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虽然她们之间确实算不上多么熟稔,但少说也打过三次交道了,就在刚才打维妲时,她们还在那个秋日房间里见过彼此,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翻脸装失忆?
不过……仔细看去,眼前这个“克莉丝”,虽然模样与那个秋日房间里的克莉丝分毫不差,但身上那种超然、沧桑又带着几分悲悯的气质荡然无存。
连克莱尔自己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在哪个环节认错了人。
克莉丝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太阳穴,眼珠子微微上翻,盯着面前的空气,嘴里嘀嘀咕咕。
“哦……克莱尔……克莱尔·路西斯……啊不对,克莱尔·梵卓。”
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少女脸上的表情便经历了一场极其精彩的变脸大戏。
先是困惑地皱眉,接着变成了看八卦般的挑眉与好奇,随后嘴巴微张露出掩饰不住的震惊,最后,整张脸垮了下来。
克莉丝缓缓放下了手,看向克莱尔的眼神很是复杂。
“我去……姐妹,你这人生轨迹……也太传奇了吧?”
克莱尔嘴角微微一撇:“所以,你真不记得之前见过我?”
“让我想想啊……”
克莉丝又眯起眼睛,盯着空气琢磨了半晌,随后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
“啊,你之前见到的那个是融合体啦。”
“融合体?”
“对啊。就是七十年前我把那个魔王干碎之后,强行跟她拼在一起合二为一的产物嘛。”克莉丝随手比画了一个揉面团的动作,“因为当时是我赢了,所以融合体自然用的是我的脸……不过呢,你面前的这个,才是如假包换、百分之百原装正版的克莉丝·沙拉曼德!懂了没?”
克莱尔神情木然地点了点头。
融合体……
她回想了一下,在秋日房间里,那个银发少女确实说过类似“魔王与克莉丝都是她”的怪话。但当时她只顾着索要力量去对抗弥瑞尔,根本没有余力去深究其中的意思。
克莱尔下意识地按了按眉心,心底涌上一阵对自己智商的沮丧。这颗习惯了用战斗解决一切的脑子,在面对这些破事时实在很不够用。
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对面的克莉丝脸色忽然一变,红瞳瞪得溜圆。
“我操?等等!你已经借过她两次力量了?!”
克莱尔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诚实地答道:“嗯……打弥瑞尔用了一次,打维妲又用了一次。加起来确实是两次。那个……‘融合体’之前跟我说过,如果借用三次力量,世界就会毁灭。她说的是真的吗?”
克莉丝一听,把手托在下巴上,煞有介事地沉思了几秒,随即摇了摇头。
克莱尔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果然是唬人的。世界毁灭这种事,怎么可能与她这种人有关?
然而克莉丝紧接着吐出的一句话,直接把她刚刚落下的心又硬生生砸进了深渊。
“用不上第三次,其实现在这破世界就已经在毁灭的倒计时里咯。”
“……啊?”克莱尔浑身一僵。
“害,倒也不用太紧张,不是那种‘嘭’的一声直接原地爆炸的毁灭啦。”克莉丝摆了摆手,“融合体之前给你讲得差不多了吧?这个世界,是为了让我和那个魔王一决胜负而搭建的舞台。按照剧本流程,我和她合二为一之后,融合体就该直接飞升成神,而这个完成使命的世界,自然就会被格式化清空。但我不乐意啊。这地方有一帮跟我出生入死过的笨蛋,我哪能看着他们被当作一堆代码给抹了?所以我当时就卡了个bug,靠着辰王的意识空间把自己给藏了起来。一躲就躲到了现在……直到你这个小倒霉蛋唤醒了格拉墨。”
克莉丝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两声,移开视线。
“咳咳……其实吧,这也赖我。当年我把伊芙利特和辰王的力量硬融在了一起,谁知道这是个不可逆反应,而我的灵魂恰好成了维系它们平衡的胶水。所以呢,你只要把它们俩的力量开到最大,就等于把我给召回了。融合体跟你说事不过三,其实是怕你乱开大招,导致世界判定‘克莉丝还没走’,然后降下各种手段强行把我踢出服务器,她那是吓唬你呢。”
她顿了顿,抬手烦躁地揉了揉凌乱的刘海。
“但现在嘛……好消息是借用的额度不用算了,坏消息是情况直接崩盘了。小维那一拽直接把融合体给拽开线了,我和魔王彻底分开了……这下,世界就会直接判定‘主线决战没打完’。接下来啊,大概会刷新出一堆烂摊子,变着法子逼我和魔王再打一场……操,麻烦死了,我想想都头大。”
克莉丝一个人连珠炮似的倒出了一大堆充斥着异界怪词的解说,克莱尔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只能站在原地,机械地点着头。
“不过话说回来,你其实还挺幸运的。要是刚才小维那一拽,把我给拽走了,把魔王留在了你脑子里,她非吃了你不可。哎,也不知道未来的我和小维能不能处得来……”
——“幸运。”
她说……自己是幸运的?
克莉丝絮絮叨叨的解说在瞬间被潮声隔绝。
记忆的闸门轰然崩塌,冰冷腥咸的海水再次倒灌进她的喉咙。
飘散开来的金色发丝、深海里渐渐熄灭的红眸……妈妈最后推开她时,脸上那一抹温柔的微笑……
她失去了一切。
她为了追寻一个所谓的答案,一路在尸山血海里挣扎、逃亡、搏杀,甚至不惜将自己逼成了半人半龙的怪物。
到头来呢?
到头来,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神明为了剪除杂念而随手创造的沙盘。
这片大地上千万人的生死流转、爱恨情仇……
从头到尾,全都没有任何意义。
荒谬。
太荒谬了。
她恨不得死在那片冰冷的海水里,同那艘巨轮一同沉入永恒的黑暗。
她甚至恨不得这个满是荒谬的世界干脆毁灭算了!
可当她盯着眼前这张与历史画像重叠的脸时,一股扭曲的荒诞感却从心口翻涌而上,一路冲上了喉咙。
“哈……哈哈……”
干涩的笑声,突兀地从克莱尔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为了这种东西……为了这样荒唐的理由……
原本还在自言自语的克莉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收敛了脸上的嬉笑,有些困惑地打量着克莱尔:“喂……你咋了?”
然而,下一秒,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面庞上,少见地浮现出一抹无措与愧疚。
“呃……好吧。对不起啊。”克莉丝抓了抓后颈,声音低了下来,“现在确实不是说这些屁话的时候。是我嘴欠……你,你要不先回床上再躺会儿?我看你脸色好差……”
“不用了。”
克莱尔抬起手背,粗暴地把脸上的泪水一把抹干,连带着将嘴角溢出的血丝蹭成了淡淡的红痕。
她的笑声收住了,快得像是从来没有失态过一样。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我们得先搞清楚这里是哪儿。走吧。”
她迈开步子,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克莉丝,想要推门离开。
然而,她的五指径直从那具身躯中穿了过去,只抓了一把虚无的空气。
克莱尔的手悬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哎呀,别大惊小怪的啦。”克莉丝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说到底,我现在充其量就是寄生在你脑袋里的背后灵而已。别说碰我了,我估摸着全天下除了你,根本没人能看得见我、听得见我说话。”
背后灵……幽灵……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幽灵的话……
那为什么跟在她身边的,偏偏是这个引发了一切灾厄的圣王?
为什么……不能是妈妈呢?
哪怕只是让她再看一眼,哪怕只是能当面说一声“对不起”,说一声“我不会再任性了”……
胸口再次传来一阵钝痛。
克莉丝神色微变,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大道理也说不出来。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身形在空气中一晃,凭空消散开来。
下一秒,她从克莱尔身后的衣架旁探出半个身子,两条胳膊夸张地抬起来:“Oi,我记得你的行动代号不是叫柴郡猫吗?你看,现在的我可比你更像那只神出鬼没的猫哦~喵呜?”
好蹩脚的逗人把戏。
可就在这一瞬间,克莱尔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因为她想起了刚醒来时克莉丝捂着脑袋喊的那句话。
克莉丝……是能听到自己的心声的。
所以,她那突然僵住的动作、那骤然转为愧疚的道歉、此刻这副滑稽的模样……并不是偶然。
那么,自己刚才在心底那些恶毒的迁怒,也都不会逃过克莉丝的感知。
看着克莉丝为了逗她开心,还在半空中别扭地扮着鬼脸,克莱尔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角。
“……行了。”
她闭了闭眼,将肺腑间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的角落,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别闹了,我们走吧。”
克莉丝悻悻地收回了爪子,嘴角扯了扯,没再多说什么。
克莱尔转过身,抬手握住了木门的把手。
咔哒。
门锁发出一声闷响,但木门却纹丝不动。
克莱尔眉头微蹙,又试探着拧动了一下,锁舌虽然弹开了,但门扉后方却传来了一股阻力。
一路的颠沛流离让她如今已没有多余的耐心去跟一扇木门周旋。
她眼中红芒微闪,抬起一脚,毫不犹豫地踹在了门板中央。
轰隆——
伴随着木料崩裂的闷响,门后随即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倒塌声。
克莱尔踏过门槛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门后被人用两张梳妆台和四五把靠背椅死死顶成了一座简易的路障。她那一下,直接将整座家具小山撞得稀烂。
显然,曾有人从外面用这套桌椅将这扇门顶住,意图将屋里的她囚禁在内。
只可惜,这种程度的障碍,在她面前脆弱得如同糊墙的纸。
克莉丝倚在门框边吹了声口哨:“大力出奇迹啊,姐妹!”
克莱尔没有理会她的调侃,目光警惕地迅速扫过四周。
昏暗发黄的光线自壁灯上洒落,映照出一条开阔的弧形走廊。
两侧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排布着两列梳妆镜,每一面镜子周围都镶嵌着一圈圆滚滚的暖色灯泡。镜台前摆放着软椅,台面上散落着各种未盖严的油彩盒、粉扑、卷发棒以及假发。
这布局克莱尔并不陌生,她心中顿时了然,这里是剧院后台的化妆间。
而刚才那个塞满怪异服饰的隔间,就是演员们临时更衣的休息室。
就在克莱尔试图从周围的陈设中辨认出剧院所属的国度与城市时,化妆室那扇半开着的隔音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管弦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