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听之下,那并非乐团现场奏响的管弦乐。
悠扬的旋律中夹杂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电流噪音,每个高音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失真感,听上去像是某种录音设备在反复播放着一张磨损严重的唱片。
克莱尔放轻脚步,贴着走廊边缘缓步向前。
长廊两侧的梳妆镜在昏黄的壁灯下一字排开,将她的身影切割成无数个连续晃动的片段。
经过其中一面全身镜时,克莱尔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走到镜台前,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头如乌鸦翎羽般的黑色短发已经不见了,她的头发竟然疯长了一截,化作了垂落在肩头的金发。
没留意的时候倒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旦注意到了,脖子后方那毛茸茸、沉甸甸的触感便顿时变得无比鲜明。这么多年里,为了行动利索,也为了彻底斩断过去,她从未留过这么长的头发。
克莱尔不自在地晃了晃脑袋,金色的发梢在脸颊边扫过,让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别扭与烦躁。
这副模样……简直和刚才梦境里与克莉丝拔剑相向的那个龙祭祀一模一样。
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另一面镜子前,克莉丝正美滋滋地凑在灯泡底下。她正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捻着额前的银色刘海左右摆弄,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完全沉迷在了自己的绝世美貌之中。
克莱尔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在雷根斯堡的时候,是不是真的遇到过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龙祭祀?呃,我在昏迷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你以前的一段记忆……先说明白,我可不是故意要偷看的。”
“哦,你说那个啊,没事儿。”
克莉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过身靠在化妆台边缘,虽然她的身体实际上根本没有真正靠到台面。
“我刚才醒过来之前做的也是那个梦,看来咱俩这是在脑子里联机观影呢。”她撇了撇嘴,露出一副回忆往事的表情,“不过吧,梦里的画面和当时的真实情况是有出入的。现实里我那会儿都快被那个神出鬼没的剑仙姐姐吓出心脏病了,好不容易抓到破绽把她打败了,我哪还有闲心去揭她的面具看脸啊?当然是直接闭着眼补刀捅死了事。梦里之所以会多出那段戏,我估摸着是因为咱俩的灵魂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产生了某种排异反应吧。”
原来那最后惊悚的对视只是梦境的扭曲么,克莱尔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张了张嘴,忽然很想问问雷根斯堡后来究竟怎么样了。但话到了嘴边,她又生生憋了回去。因为历史教科书里根本就没有关于“雷根斯堡之战”哪怕只言片语的记载。一段连史书都刻意抹去的空白,答案多半不会让人愉快。
然而她忘了,自己身边站着的是个能直接听见心声的家伙。
“呃……这倒也不算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啦。”
克莉丝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她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脸颊,移开了视线。
“你也看到了,当时是那帮龙裔先动的手,我那会儿被逼出了火气,也就没去约束手底下的人……最后嘛,一把火全给烧干净了。”她耸了耸肩,“好吧,我承认这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后来的史官把这段给删掉是对的。”
说到这里,克莉丝小心翼翼地偏过头,打量着克莱尔的神色:“喂,你……还好吧?我看你的记忆,你对龙裔应该也没什么归属感才对吧?”
克莱尔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在北陆被奉若神明的“万军之王”,在她心里的形象不知不觉又矮了一大截。
不过克莉丝说得没错,她对所谓的“大燹遗民”或者“龙裔同胞”确实没有半点归属感。在理性上,她也明白在战争里发生屠城这种事并不算稀奇。可在感性上,她依然本能地对这种杀戮感到不适。
大概,是体内梵卓的血统在作祟吧。尽管克莱尔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名纯粹的骑士,但赫塔教给她的底线,终究还是在骨子里留下了烙印。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一前一后走到了走廊尽头。
克莱尔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厚重隔音门。
刹那间,失真的管弦乐声放大了数倍。
门外是一片宽阔却昏暗的舞台幕后区域。高耸的穹顶下垂挂着无数条麻绳与滑轮,地面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式各样的舞台道具。
穿行在这些光怪陆离的道具之间,恍惚间让人觉得像是误入了一个童话王国,前提是忽略掉耳边那首严重走音、宛如亡灵哭号般的交响曲。
克莱尔循着音源找去,很快就发现了罪魁祸首。那是一台用来给整个剧场播放背景音乐的扩音装置,此刻正狼狈地翻倒在地上。
金属外壳上的控制开关已经凹陷损坏,彻底卡死,而音乐之所以会变调走音,显然是因为有人曾试图关掉它却没能成功,情急之下干脆把整台机器摔在了地上。
机器后方连接着墙体插座的电缆也有明显的拉扯痕迹,橡胶外皮被磨破了一小块,只是动手的那个人似乎力气不够大,最终也没能把这根结实的电缆扯断。
嘈杂的乐声实在吵得人心烦意乱。
克莱尔皱着眉蹲下身,右手五指微曲,锋利的尖爪自指尖暴涨而出。
手起爪落,干脆利落地挥了下去。
一簇蓝白色的电火花在昏暗中绽放,电流顺着指甲窜上指尖,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变调的乐声戛然而止。
“我去,金刚狼。”克莉丝啧啧称奇。
克莱尔对着她翻了个白眼。
又是这种让人完全听不懂的异世界怪话。她真搞不明白,当初爱丽丝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迷上这么个满嘴跑火车的女人的。
念头刚一触及那个名字,克莱尔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爱丽丝……
是啊,爱丽丝也已经死掉了吧。
脑海中浮现出游轮甲板上,那个被数根冰锥贯穿的身影。
那个女人虽然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喜欢喝廉价的啤酒,喜欢在逃亡路上嚼巧克力面包,还老是爱拿各种烂玩笑逗她生气……但其实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至少对她而言,这世上再没有几个人会那样毫无保留地护在她身前了。
在不知不觉间,克莱尔其实早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师傅了。
在此之前,除了抚养她长大的赫塔之外,她从不屑于听从任何人的教导。在谍报学院的那些年,她对那些教官的说教向来左耳进右耳出,从未打心底里把任何人奉为老师。
直到她在人生最彷徨、最迷茫的十字路口,遇到了爱丽丝。
爱丽丝教给她的,从来不只是刀法和那些战术思路,更是那种哪怕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也要笑着拔出刀,迎接下一个朝阳的勇气。
可结果呢?
醒来之后,她光顾着为妈妈的死而痛不欲生,竟然差点把同样为了救自己而牺牲的爱丽丝给抛在了脑后。
她……或许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自私又没良心的混蛋吧。
克莉丝脸上的笑意悄然敛去。她垂下眼帘,安安静静地往前飘了几步,停在了幕布缝隙间漏出的一缕亮光之下。
“出口在这边!”
克莱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软弱的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她转过头,忽然注意到身旁的道具堆里竖着一块黑板,上面还用粉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大概是某个校园剧留下的布景。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抬起还没有缩回利爪的右手,五根尖爪抵在黑板上,面无表情地用力向下划拉了一道。
吱嘎——
尖锐刺耳的刮擦声在寂静的后台骤然炸响,噪音像是一盆冷水,瞬间将她脑海里黏稠的悲伤冲散了大半。
以前在谍报学院的时候,每当她受了委屈或是憋了一肚子火,偶尔就会在半夜溜进那些她讨厌的老师的教室里,像这样用指甲把黑板刮得稀巴烂来搞破坏,比如那个恶意让她挂科的索琳。
“哎哟,你干嘛!”
克莉丝捂着耳朵,一脸幽怨地瞪着她。
克莱尔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假装没看见幽灵小姐的抗议,迈步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那道沉重的天鹅绒幕帘。
视野豁然开朗。
明亮的灯光迎面泼洒下来,让长久处于阴暗环境中的克莱尔本能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在模糊一片的视野里,她隐约看见舞台下方的第一排观众席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迅速站起,似乎还手忙脚乱地把什么东西藏到了身后。
适应了光线之后,克莱尔放下了手臂,终于看清了台下那人的模样。
小小的个子,蓬松的金色长发,身上穿着一件让她显得像个小大人的深色连衣裙,还有那双此刻写满了惊慌失措、却依然强撑着几分锐利的灰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