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海伦娜!
这小家伙,竟然真的从那艘游轮上逃出来了!
一定是利兹带着她上了救生艇吧?既然海伦娜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那就意味着利兹也还平安……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哟,这不是一个小路西斯么。”克莉丝打量着那个小女孩,“这孩子谁啊,你亲戚?”
克莱尔没有理会克莉丝的碎嘴。为了不吓到这个刚经历了丧父之痛的孩子,她努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个温和友善的笑容,走下舞台侧面的木阶,朝着观众席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右手的爪子还没收回去。
她赶紧想要将指甲缩回原状,可刚睡醒的身体还没完全协调,右手忽然不听使唤。克莱尔只得尴尬地用力甩了好几下胳膊,利爪才终于慢吞吞地缩回了指尖。
海伦娜将她这一连串动作尽收眼底,小小的身躯绷得更紧了。
直到克莱尔走到第一排座椅前停下,海伦娜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惧意,微微欠身。
“克莱尔小姐,贵安。看到您平安醒来真是太好了……在船上的时候,多亏了您出手相救,我还没有正式向您道谢。非常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这孩子一口一个“您”,绷着小脸行礼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
克莱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不用这么客气啦,海伦娜,叫我克莱尔就行了。”
说着,她直起腰,四下张望了一圈。
从舞台的规模和观众席的排数来看,这座剧院比伦丁尼姆剧院要小上太多了,充其量只能容纳两三百人。
“海伦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还有……利兹呢?就是那个栗色长发的大姐姐,她去哪儿了?”
克莱尔一边问着,一边往前迈了两步,想去看看剧院大门的方向。
可她刚一动,海伦娜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脚步急促地跟着原地转了半圈,始终保持着正面朝向克莱尔的姿势。
动作幅度一大,她藏在背后的手便不小心露出了半截。
克莱尔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寒光。
那是一把随处可见的水果刀,明晃晃的刀尖此刻正因为主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看着那把连切牛排都费劲的小刀,克莱尔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休息室门口那座用桌椅板凳垒起来的“防线”,估计也是眼前这个小家伙干的好事。
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吓人吗?
海伦娜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小动作已被看穿,她仰着小脸,掩饰着颤抖的声线反问道:“那个……克莱尔小姐,您休息得还好吗?刚才在里面听到那么大的动静……您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噗哈哈哈哈……”旁边的克莉丝很不厚道地双手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你看你给人家小姑娘吓的!”
克莱尔下意识地偏过头,没好气地回敬道:“谁吓唬她了?”
对面的海伦娜浑身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差点跌坐回后面的椅子上。那双灰眸里最后一点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眼神里写满了“她果然疯了”的绝望。
克莉丝也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哎呀,忘了提醒你了,你跟我说话其实不用张嘴的。”
克莱尔在心底咬牙切齿地默念:那你不早说!
“哎呀,我的错我的错!”克莉丝双手合十做了个讨饶的姿势,吐了吐舌头,“那啥,我就先撤了,免得在这儿影响你发挥。加油哦,大姐姐~”
话音刚落,银发少女的身影便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克莱尔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视线转回海伦娜身上,试图补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
“咳,海伦娜,我刚才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明白的,克莱尔小姐!您完全不需要解释!”
海伦娜抢着开口,声音拔得老高。她强行挺起单薄的小胸脯,战战兢兢地说道:“人在经历了难以承受的巨大变故之后,精神出现一定程度的混乱和幻觉,在医学上是非常正常的现象!您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我建议您还是先回房间再好好休息一下比较好!我以前听医生说过,心灵的创伤就像摔碎的瓷器,急于求成或者用愤怒去掩饰,都只会让碎片扎伤自己。现在的您最需要的是时间和平静,只有勇敢地承认自己的虚弱,才能够真正走出阴霾……”
克莱尔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听着海伦娜一边两腿打颤,一边板着小脸跟自己大谈人生哲理。
看着她这副故作深沉的模样,克莱尔不由得恍惚了一瞬,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明明每天夜里都在被噩梦折磨,却偏要挺直了脊梁,装出一副早熟冷漠的模样,用自以为坚强的硬壳把所有软弱包裹起来。
直到今天,站在这个旁观者的位置上看着海伦娜,克莱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当年的自己在赫塔眼里,大概也是这样既让人心疼、又笨拙得让人觉得有些讨厌吧。
“行了,打住。”
克莱尔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打断了海伦娜那套磕磕巴巴的心理疏导。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余光胡乱一扫,恰好看见大厅侧面走廊的尽头挂着一块绘有盥洗室图案的牌子。
“我没疯,也不用再睡了。我……去洗把脸。”
说完,克莱尔逃跑似地绕开观众席,大步流星地朝着走廊走去。
海伦娜一开始只是乖巧地站在原地,顺从地点了点头。直到克莱尔的手已经搭上那扇虚掩的木门时,身后才传来小女孩焦急的呼喊。
“等、等一下!克莱尔小姐,那里面——”
克莱尔此时正心烦着呢,只当这小丫头又想念叨什么心理学知识点,懒得再去听她啰嗦,随手一推木门便闪身走了进去,反手将门掩上,把海伦娜的后半截话语关在了门外。
卫生间里没有开灯,也没有窗户,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极其微弱的光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锈味。
克莱尔顺着冰凉的瓷砖墙面摸索了半天,也没能摸到电灯的开关。
好在身为吸血鬼,黑暗从来不是她的阻碍,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双红色的眼眸便适应了昏暗,将室内的轮廓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公共盥洗室,一侧是一排紧闭的隔间,另一侧则是连成一排的白瓷洗手池和一面横贯整面墙的巨大镜子。
克莱尔走到水龙头前,拧开阀门。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她掬起一捧水,拍在自己的脸上。
凉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额前的金发,寒意渗入皮肤,终于让她那颗因为做梦、融合记忆和接收世界真相而混沌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撑着洗手池的边缘,看着水流旋入排水孔,心里不禁有些懊恼。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跟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孩子怄气。
人家孩子虽然说话讨人厌了一点,但归根结底也是在关心自己,说的道理也没什么错,怎么能这么小心眼呢。
待会儿出去,还是好好跟她道个歉吧。
克莱尔关掉水龙头,四下看了看,架子上空空如也,并没有准备毛巾。她只好叹了口气,随手拽起衬衫的衣领,胡乱在脸上擦拭起来。
然而,就在衣领遮住视线的下一秒——
克莱尔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去形容的直觉。
并没有闻到陌生的气味,没有听到呼吸或者衣料摩擦声,视野里也没有任何异样。
五感明明告诉她这里空无一人,可那股战斗本能却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有人。
在这间狭小的卫生间里,有一个非常强大、非常危险的对手,正潜伏在她的身边!
衣领缓缓滑落。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光,克莱尔没有回头,而是将目光聚焦在了面前的镜子上。
就在她自己的倒影身后不足半步的地方,一团阴影正悄无声息地微微晃动。
克莱尔没有半点犹豫,左脚猛地踏实地面,腰腹发力,左肘朝着自己身后的盲区撞了过去!
空的?
肘尖擦着一片残影掠过,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沾到。那人的反应速度,竟比她的偷袭还要快上一线。
就在克莱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道凌厉的掌风便贴着她的脖颈横切而来。
克莱尔心头大骇,脚下本能地踩出理心流的步法,脑袋向侧方一偏,几缕金色的发丝应声而断,而她的右腿已经如钢鞭般顺势抽出,狠狠扫向对方的下盘!
砰——
两只小腿在黑暗中硬生生撞在一起,沉闷的撞击声如同两根铁棍相击。
借着这股反震力,两人同时向后滑开。
克莱尔的后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还没等她看清对方的轮廓,那团黑影便如鬼魅般再度欺身而上。
拳风破空,直取面门!
克莱尔瞳孔骤缩,双臂交叉格挡在胸前。巨大的力量砸在格挡的小臂上,震得她骨骼发麻,身后的墙面砖石瞬间龟裂开来。
对手的攻势十分凶狠,完全是不留任何余地的打法。一拳未竟,变掌为爪直扣咽喉,紧接着便是凶狠的膝撞与肘击,招招直奔要害。
克莱尔咬紧牙关,在密集如暴雨的攻势中左支右绌。她心里叫苦不迭,空手格斗向来是她最大的短板。
多年以来,她的战斗体系从头到尾都是建立在刀剑与枪械之上的。此刻手无寸铁,在这狭窄得连转身都费劲的方寸之地,她根本施展不开剑步,只能凭借着吸血鬼强悍的体魄与战斗本能见招拆招。
一记凌厉的鞭腿擦着克莱尔的脸颊掠过,直接将旁边的白瓷洗手池踹得粉碎。
陶瓷碎片四散飞溅,断裂的水管如喷泉般喷涌出冰冷的水柱,瞬间将两人淋了个透湿。
冰水模糊了视线,却也让克莱尔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这家伙的格斗术……也很烂。
在又一次架开对方直劈而下的一记手刀后,克莱尔发现了违和感。
眼前这家伙的速度和力量都处于绝对的巅峰,出招更是狠辣果决,可她的拳脚路数却毫无章法可言。
对方挥动手臂的轨迹、发力的角度,分明更像是在挥舞一柄看不见的刀剑,但正是因为手里没有剑,那原本应当精妙绝伦的招式才会显得别扭而生涩。
既然半斤对八两,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面对再次迎面轰来的重拳,克莱尔不再后退。她顶着喷洒的凉水踏前一步,左手如毒蛇般缠上对方的手腕向外一拨,整个人欺进对方怀里,右肩狠狠撞向对方的胸膛,紧接着屈膝上顶!
对手显然也没料到克莱尔会突然放弃防守贴身肉搏,仓促间用双手向下按住克莱尔的膝盖,借力向后翻跃,一脚踹碎了身后隔间的木门。
木屑纷飞中,两人再度缠斗在一处。
她们从洗手池一路打到隔间,又从隔间翻滚到走廊边缘,竟谁也奈何不了谁,硬生生打成了一个难解难分的平手。
在又一次激烈的交锋后,两人同时退开半步,压低重心,在漫天水雾中蓄势待发,准备迎接决定胜负的下一击。
就在她们同时蹬地扑向彼此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开关按动声在门口响起。
头顶的炽白顶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刺目的强光在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黑暗,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卫生间。
习惯了黑暗的视网膜突然遭受强光刺激,视野里顿时只剩下一片炫目的白芒。无论是克莱尔还是对面的黑影,动作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下本能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无比熟悉、带着焦急与怒意的呼喊声在门口响起。
“停下!!”
是利兹的声音!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听到这声呼喊的瞬间,对面那个凶悍的对手,竟然乖巧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呆立在了原地。
但克莱尔可没有那么听话。
她一个箭步跨上前去,左腿精准地勾住对方的脚踝一绊,双手同时发力按住对方的肩膀,借着前冲的惯性,将那个高挑的身影重重地按倒在了积水的瓷砖地面上。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克莱尔单膝死死压住对方的腰腹,右手毫不留情地锁住了对方的咽喉。
直到这时,眼前的白芒才渐渐褪去,模糊的焦距一点一点重新汇聚。
克莱尔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袭击者。
下一瞬,她的呼吸停滞了,整个人如同被施了石化术一般僵在了原地。
湿透的金色短发贴在精致的脸颊上,修长的眉眼,微张的红唇,还有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血红色眼眸。
……爱丽丝?
只是此刻,在那双熟悉的眼瞳之中,往日里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她掐住喉咙的女人浑身瑟缩着,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那双红眸里盈满的,只有恐惧与茫然。
克莉丝的身影忽然从旁边冒了出来,她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我操,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