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这样的人④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6/10/18 11:47:39 字数:4165

破裂的水管还在不知疲倦地向外喷吐着冰冷的水柱,水花砸在碎裂的瓷片上,在盥洗室里溅起细密的声响。

克莱尔维持着单膝压制的姿势,死死盯着身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她害怕自己只要一眨眼,眼前的爱丽丝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重新变回游轮甲板上那具被幽蓝冰锥贯穿头颅的尸骸。

趁着克莱尔失神的空当,爱丽丝肩膀猛地一缩,手脚并用地从松懈的钳制中挣脱了出来。她连滚带爬地在湿滑的瓷砖上倒退了几步,溅起一片水花,一溜烟地窜到门口,躲进了利兹的身后。

那位不可一世的剑圣,此刻竟然像是个受委屈的小孩,双手揪着利兹的衣摆,只敢从利兹的肩膀后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双湿漉漉的红眼睛惊恐万分地偷瞄着克莱尔。

利兹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向侧方迈出半步,调整了一下站姿,用自己略显单薄的身躯将爱丽丝护在了身后,随即微微叹了口气,抬起手臂,轻轻拍了拍爱丽丝的脑袋。

爱丽丝的个头其实比利兹还要高上个半寸,为了躲在利兹身后,她不得不微屈着膝盖,而利兹则不得不稍微抬高胳膊去够她的头顶。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活像是一只体型超标的大型犬正拼命往主人身后塞。

但此时此刻,克莱尔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事实上,当她看清门口那道身影的瞬间,连“死而复生”的爱丽丝都被她短暂地抛在了脑后。

她撑着地面,怔怔地站起身,抬起头,真正意义上地直面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

灯光之下,利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那头平日里总是精心打理的栗色长发干枯凌乱,苍白的面颊下透着掩不住的倦意,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可即便如此,在克莱尔眼中,她依然是那么的美丽。

明珠号上的重逢太过仓促,前有强敌,后有追兵,满腔的悔恨与思念只来得及化作一个狼狈的拥抱和几句试探,紧接着便是天崩地裂般的神战。她们之间隔着太多没来得及说清的误会,压着太多没来得及倾诉的情绪。

如今再次面对面站着,无数个念头争先恐后地涌到嗓子眼,却在撞上利兹目光的那一瞬化作了一团乱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被克莱尔直勾勾地盯着,利兹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之时,银发的幽灵忽然从克莱尔身侧飘了过去。

克莉丝绕着缩在墙角的爱丽丝转了小半圈,几乎要把整张脸贴到爱丽丝的鼻尖上。她盯着那双写满怯懦的红瞳看了半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见鬼……”克莉丝转头冲克莱尔喊道,“这家伙不对劲啊,非常不对劲。”

这声只有克莱尔能听见的惊呼,终于将她的注意力从利兹的脸上拉了回来。

克莱尔定了定神,将视线移向利兹身后的爱丽丝。

察觉到她的目光,爱丽丝浑身抖了一下,慌乱地低下头避开了视线,拼命往利兹后面贴去。

违和感瞬间涌上克莱尔的心头,甚至让她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这不对。

这绝对不对。

她所认识的爱丽丝·威塞克斯,是那个在枪林弹雨中咬着棒棒糖谈笑风生的疯子,是那个面对九头蛇神依然敢拔刀相向的天下第一剑圣。

让这样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人露出如此怯懦的神态,带来的冲击简直比把一个彪形大汉塞进蕾丝蓬蓬裙里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喂……”

克莱尔脑子一热,径直跨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了爱丽丝的肩膀。

“爱丽丝,你在搞什么鬼?给我正常一点!”

克莱尔的力道并不算大,但爱丽丝脸上的恐惧却在这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她的眼眶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

“够了,别这样!”

利兹脸色一沉,猛地拍开了克莱尔的手,顺势上前一步,彻底斩断了克莱尔的视线。

如蒙大赦的爱丽丝立刻蹲下身子抱住脑袋,缩在利兹的脚边瑟瑟发抖。

被拍开的手背隐隐作痛,克莱尔愣愣地看着一脸戒备地挡在自己面前的利兹。

“她到底……”

“你的身体……”

两人的声音在同一秒撞在了一起,又在下一瞬同时卡壳,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哗哗的漏水声。

利兹深吸了一口气,越过克莱尔走向墙角,弯腰拧死了水管下方的总阀门。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转过身,靠在冰冷的洗脸池边缘,疲惫地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脚边的爱丽丝。

“她醒过来之后就是这个样子了……怎么变成这样的,我也不清楚。”

利兹微微蹙着眉,目光在克莱尔那头刺眼的金发上扫过,语气虽然尽力维持着平和,却还是泄漏出了一丝焦虑。

“总之她现在很怕生,受不得刺激,你别冲她凶……先不说她了,你呢?你醒了多久?身体感觉怎么样?在船上的时候你变成了那种样子……现在呢,还有哪里痛吗?”

利兹的提问一个接着一个,然而此时的克莱尔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没事,死不了。”克莱尔烦躁地打断了利兹的关心,急切地追问道,“这里是哪儿?加利西亚?我们是怎么过来的?还有……”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变了调。

既然被冰锥贯穿头颅的爱丽丝都能活下来,既然奇迹已经发生过一次……

那是不是意味着,海底的那一幕只是她缺氧时的幻觉?

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有机会听到另一个好消息?

“我妈呢……她在哪儿?”

利兹脸上的血色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克莱尔灼人的视线。

一秒,两秒,三秒。

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残酷的宣判都要震耳欲聋。

“对不起。”利兹低下头,轻声说道。

克莱尔其实是知道答案的。

可是,当这个答案真正得到印证时,那种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负罪感,还是在刹那间击穿了她的防线。

于是,就像每一只陷入绝境的困兽一样,她本能地朝着唯一靠近她的人露出了獠牙。

“为什么……”克莱尔一把抓住利兹的双肩,声音陡然拔高,“你没能救下她?”

“喂!克莱尔,你疯了吗!”

一旁的克莉丝脸色大变,急忙飘上来想要去拉扯克莱尔的胳膊,尽管她的手只能徒劳地穿过克莱尔的身体。

“你心里清楚得很,当时那种情况神仙也救不回来!你别把气撒在她身上啊!”

但已经被悲恸烧糊涂了的克莱尔,根本听不见脑海里的劝阻。

她急需一个宣泄口,急需一个人来分担那份灭顶的负罪感。于是,刺猬把最锋利的刺扎向了最亲近的人。

利兹被她晃得身形不稳,后背重重地磕在了瓷砖墙上。

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克莱尔。

她原本以为,克莱尔醒来后,她们至少可以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之前在南特港被克莱尔一巴掌打懵的委屈、被一封信轻飘飘抛弃的酸楚、以及几乎要把她逼疯的愧疚与恐惧,在这一刻被那句质问彻底引爆了。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但利兹的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是啊。为什么呢。”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好看却凄凉的弧度,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

“对不起啊,克莱尔。真的……很对不起。在巴黎西的时候,我没能保护好你,在南特的时候,我没能留住你,到了船上,我连你最爱的人也没能救回来……”

利兹仰起脸,任由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向下流淌。

“我也想救赫塔阿姨啊。可海那么大,那么冷……我没有你那样的本事,我只是一个很普通、很笨的人……不管怎么拼命,最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在眼前消失。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是我没用。”

那一句“是我没用”,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克莱尔的沸腾的思绪上。

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我……利兹,我不是……”

“完了完了。”克莉丝在旁边捂住了脸,长叹道,“我就让你别犯浑,这下好了。”

克莱尔慌了神,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利兹的衣袖:“对不起,我只是……我刚才只是太乱了,我……你别……”

利兹冷冷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克莱尔的手僵在半空中,狭小的盥洗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看来,我的担心完全不是多余的。”

一道稚嫩却故作老成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口传来。

海伦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双手背在身后,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扫视着满地狼藉的房间,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剑拔弩张的两人身上。

“两位小姐,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们打算把这间屋子也拆掉的话,我们今晚恐怕就只能去睡大街了。”

她双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积水,走到了两人中间。

“克莱尔小姐,请容我多嘴一句。”海伦娜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克莱尔,“这三天里,利兹姐为了照顾昏迷不醒的你和这位小姐,还要去外面寻找食物和药品,连眼睛都没有合上过一次。人在悲痛时产生迁怒心理是可以理解的,但把自己的痛苦发泄在最关心你的人身上,并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该有的行为。我认为,你们现在都需要冷静一下。”

克莱尔被一个九岁的小丫头训得哑口无言,只能狼狈地垂下视线。

海伦娜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克莱尔,转过身向缩在墙角的爱丽丝伸出了小手,声音放柔了几分。

“跟我去外面坐着,好不好?我们不理她们。”

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个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女孩,竟然乖巧地点了点头,顺从地跟着她走出了盥洗室。

走廊里传来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屋子里又只剩下了克莱尔和利兹两个人。

利兹没有再看克莱尔一眼,她默默地转过头,蹲下身子,开始动手捡拾地上那些破碎的白瓷片。

看着利兹的背影,难以言喻的烦闷在克莱尔胸腔里膨胀。

妈妈死了,爱丽丝傻了,世界是个荒唐的沙盘,连唯一仅剩的利兹也被自己亲手推开了。所有的一切都乱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死结,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出去走走。”

克莱尔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

利兹捡拾瓷片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挽留。

克莱尔像是逃跑一样,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了盥洗室的门槛,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穿过昏暗的走廊,重新回到空旷的剧院大厅时,克莉丝飘在她的身侧,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喂,你这时候跑出去可不太妙啊!先不说外面现在是什么局势,你把人家姑娘惹哭了,连句软话都不说就这么一走了之,这算怎么回事啊?听我一句劝,赶紧道个歉,给个抱抱,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你让我现在怎么面对她?

克莱尔在心底烦躁地吼了一句,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径直朝着剧院大厅紧闭的正门走去。

她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如果不吹吹冷风,她觉得自己马上就会在这里疯掉。

“请等一下,克莱尔小姐。”

海伦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克莱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头都没回。她现在实在没有半点耐心再去听这个早熟的小屁孩跟自己大谈什么人生哲理了。

她握住黄铜门把,用力向下按去。门外的风顺着推开的门缝灌了进来,吹起了她耳畔的金发。

而在那呼啸的风声之中,海伦娜接下来的话语,却无比清晰地刺入了她的耳膜。

“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克莱尔小姐。我的全名是海伦娜·阿斯坎,与我的父亲一样,我是燹民秘仪的一员。我想,我手里恰好掌握着一些你现在非常需要的情报。我们或许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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