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握在门把上的五指缓缓松了力道,海伦娜那双紧盯着她背影的灰色眼眸里,紧绷的警惕终于化作了一声叹息。
女孩提着裙摆,快步小跑上前,踮起脚尖伸出双手,吃力地将沉重的木门重新推合,又“咔哒”一声落下了铁栓。
就在门扇彻底合拢前的最后一瞬,克莱尔的余光瞥见外面的长街上,一道刺目的白光刺破了夜空,灯柱在对街的砖墙上一寸寸刮过。
大厅重归昏暗,只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暖黄光晕。
“给,擦一擦吧。”
海伦娜不知从哪儿抱来了一条厚实的羊毛毯,递到了克莱尔面前。
克莱尔怔了一下,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在盥洗室里被水管喷了一身,变长的头发此刻还湿淋淋地贴在脖颈与肩头。
克莱尔默默接过毛毯,胡乱地罩在头上擦拭起来。隔着粗糙却温暖的毛绒布料,海伦娜的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
“克莱尔小姐,我知道你现在有一肚子疑问。但如果你想让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克莱尔拉下毛毯,露出一双略显茫然的红眸:“什么条件?”
海伦娜背过双手,仰起小脸:“在谈正事之前,你必须先和利兹姐好好聊一聊。越是亲密的人,其实越容易伤到对方……虽然我还是个小孩子,不太懂你们大人之间的感情是怎么回事,但哪怕是我也看得出来,如果你再这么把利兹姐推开,你们之间那根线,是真的会断掉的。”
克莱尔擦头发的动作僵在了半空,脸颊有些发烫,想要辩解两句,可回想起方才在盥洗室里利兹那双红透了的眼眶,和那句轻飘飘的“是我没用”,到了嘴边的话又沉回了胃里。
不得不承认,海伦娜的话虽然听着刺耳,却字字句句都戳在她的软肋上。
只是……克莱尔低下头,打量着面前的女孩。
海伦娜刚才亲口承认了,她和她的父亲都是“燹民秘仪”的一员。
一听到这个名号,克莱尔脑海中便本能地浮现出巴黎西地下赌场里那个戴着青铜面具、满嘴谎言最后异化成怪物的“陌客”。拜龙教在她这里的信誉度早就跌穿了谷底,如今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孩突然亮出这张底牌,很难不让她心生防备。
但眼下她们确实无处可去,沉吟片刻后,克莱尔还是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半空中,银发的幽灵毫无征兆地闪现出来。克莉丝双手抱胸,绕着克莱尔飘了半圈,满脸写着“世风日下”的鄙视。
“不是吧大姐?刚才我在旁边好心劝你去哄人,你拿我当耳旁风。结果人家小萝莉出来念两句情感语录,你立马就乖乖听话了?你这家伙该不会是个萝莉控吧?”
你才萝莉控!你全家都是萝莉控!
克莱尔在心底恶狠狠地回敬了一句,尽管她的知识库里根本没有“萝莉控”这个词条的准确释义,但单凭克莉丝那副欠揍的表情,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那么,请稍等一下。”
海伦娜转过身,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向了走廊的阴影处。
利兹正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她已经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肩上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裹,正低着头站在原地。
海伦娜跑到她面前,仰着脖子小声地同她说了几句什么。克莱尔隔得有些远,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看见利兹的肩膀微微垮塌了几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利兹走回大厅,将背上的包裹卸了下来,放在了前排的座椅上,自己也挨着包裹边缘坐了下去。
海伦娜又马不停蹄地走到缩在角落里的爱丽丝面前,她从旁边的椅背上又扯下一条干毛巾,踮着脚,像照顾大型犬一样耐心地替爱丽丝擦干湿漉漉的金发,一边擦,一边用极轻柔的声音哄着什么。
不可一世的剑圣此刻不仅任由女孩摆弄,还听话地点了点头,自己挪到了稍远几排的角落位置坐下,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处理好这两人,海伦娜这才拍了拍手,重新跑回克莱尔身旁。
“久等了,克莱尔小姐。我们也过去吧。”
女孩伸出小手,自然而然地拽住了克莱尔的袖口,拉着她一路走到了观众席的最前排,将她按在了利兹身侧的红色丝绒座椅上。
两座之隔,中间只隔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克莱尔觉得椅子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把头扭向左侧,假装专心致志地观摩墙壁上的浮雕;而余光里,利兹也正把脸撇向右侧,盯着空旷的舞台。两个人像是两块同极相斥的磁铁,谁也不肯先对上谁的眼睛。
“咳……”克莱尔干咳了一声,生硬地打破了沉默,“海伦娜,现在可以说了吧?把你知道的事情……都交代出来。”
海伦娜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两人面前的过道中央,像模像样地拍了拍手掌,将两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既然大家能从那场海难里一起活下来,就说明我们现在是患难与共的同伴,是一个团队。”海伦娜竖起一根手指,神色严肃,“一个合格的团队之间不能有隐瞒和隔阂。所以今天在这里,我们必须把所有的话都摊开来说清楚。作为交换,我也会把我的情报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没有给克莱尔插话的机会,便条理分明地交代起了现状。
“首先,回答克莱尔小姐刚才的问题。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伊比利亚总督区的拉科鲁尼亚港,也就是帝国海军‘无敌舰队’的大本营。”
克莱尔眉头微蹙,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麻烦。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克莱尔小姐在海上……变成了那副模样,不仅重创了北陆的水神,也摧毁了大半支舰队。”
海伦娜说到这里时,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后来,是利兹姐放下了救生艇,将昏迷的你、爱丽丝小姐还有我救上了船,趁着夜色在拉科鲁尼亚的船坞登了陆。”
“本来我们打算一上岸就立刻离开这座城市的。但不巧的是,那些在海战中幸存下来的伊比利亚军也同时回撤靠岸了。舰队莫名其妙被毁,代理总督震怒之下,当天就下达了全城戒严令,封死了所有出入口。克莱尔小姐,你整整昏迷了三天两夜。在这三天里,伊比利亚军已经察觉到毁掉舰队的‘敌人’就藏在城内。他们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捕,就在今天傍晚,搜查圈已经缩小到这家剧院所在的街区了。”
克莱尔这才想起刚才开门时瞥见的那道探照灯光束,心头不禁一凛。
“至于我们这几天的生活……”海伦娜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利兹,声音放轻了些,“爱丽丝小姐醒来后神智就出了问题,我又是个没有战斗力的小孩子。这三天两夜里,一直是利兹姐在撑着。她既要守夜盯防外面的巡逻队,又要给你和爱丽丝小姐处理伤口、喂水换药。今天傍晚,也是因为我们的淡水和退烧药彻底用光了,利兹姐才不得不冒着风险溜出去搜寻物资……她刚才背回来的包里,装的都是刚找来的食物和干净的衣服。”
克莱尔的目光落在了两人中间的那个帆布包上,表面蹭满了灰尘,边角处还沾着几道暗红色的擦痕,不知是铁锈还是干涸的血迹。
三天两夜。
自己就那样一睡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全都丢给了利兹一个人去扛。而自己醒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一句质问。
愧疚感涌上心头,她悄悄偏过头,飞快地瞟了利兹一眼,嘴唇动了动:“……谢谢你。”
利兹抬起眼,也飞快地看了克莱尔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又默默地把头扭了回去。
半空中的克莉丝看得直翻白眼,痛心疾首地吐槽道:“我的老天爷,一个蚊子哼哼,一个闷葫芦,你们俩真不愧是绝配,两个死傲娇!”
克莱尔这回连在心里反驳克莉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海伦娜看着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的两人,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克莱尔小姐,我觉得你必须知道。那天清晨,当大雾散去,我们在海面上找到你的时候……水面上,只漂着你一个人。”
克莱尔的呼吸骤然一滞。
“利兹姐把你拖上船的时候,你明明已经昏过去了,可你的手还一直伸向海面,她大概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利兹姐就那样自己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跳进了海里。”
海伦娜仰起头,灰色的眼眸里映着克莱尔变得惨白的脸。
“她找了好久好久,一直找到天彻底亮起来,我哭着求她,她才终于爬回船上……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找到。”
“……别说了,海伦娜。”
利兹没有抬头,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收拢。
“没找到就是没找到,过程怎么样,并不重要。”利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结果就是……我什么都没能替她挽回。”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害怕看到克莱尔脸上的表情一样,慌乱地侧过身,伸手去解两人中间那只帆布包的系绳。
可她越是在心慌的时候,手上的东西就越是跟她作对。绳子在她的指间绕成了死结,她抠了两下都没能解开,呼吸也不由得变得急促起来。
“你的衬衫……刚才在里面被水淋湿了吧。”利兹死死盯着那个绳结,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自然,可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着颤,“这个季节着凉了很麻烦的。我找到了两件干净的毛衣,很厚实……还有面包和罐头,你昏迷了三天,醒来肯定饿了,我这就拿给你……”
她终于扯开了绳子,急匆匆地把手探进包里去摸索,仿佛只要能拿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递过去,就能掩盖住自己的无能为力,就能让自己还有资格坐在克莱尔的身边。
克莱尔没有去看那个帆布包。
她的视线,落在了利兹的手上。
那本该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利兹的手指修长而灵巧,既能稳稳地托住沉重的来福枪,也能在精密的齿轮间穿行自如。
可现在,那双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就是这样一双伤痕累累的手,在冰冷的海水里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上浮的碎木,在她昏迷不醒的日夜里替自己擦拭身体、喂水换药,甚至在刚刚被她那样迁怒之后,利兹的第一反应依然是怕她会着凉。
利兹还在低着头翻找,指尖终于触到了毛衣柔软的布料。她松了一口气,刚想把衣服从包里抽出来——
克莱尔忽然站了起来。
“扑通”一声闷响,她屈膝半跪在了利兹面前的地毯上。
利兹手里的毛衣掉回了包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克莱尔已经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她那双颤抖的手。
克莱尔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了那些细小的伤口,只能小心翼翼地将利兹的手掌拢在自己掌心里,仰起头,用那双泛红的眼睛望向她。
“克莱尔……你干什么呀……”
利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可稍微一动,对上克莱尔那双写满了懊悔的眼睛,她那点勉强撑起来的镇定,便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在顷刻间消融得一干二净。
利兹用力咬住下唇,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可大颗大颗的泪珠还是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克莱尔的手背上。
“对不起……”
利兹低下头,任由克莱尔握着自己的手,声音碎成了压抑的呜咽。
“对不起,克莱尔……我知道如果她不在了你会有多难过……我真的好想把她带回来给你的……”
她的手指反过来抓紧了克莱尔的手,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哭得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别说了……求你了,利兹,别说了……”
克莱尔的眼泪也决堤般涌了出来。她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扑,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利兹的膝盖间,双臂环住利兹纤细的腰身。
“是我混蛋……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明知道这不怪你,可我还是对你说那种混蛋话……在南特的时候也是,明明是你为了救我差点死掉,我却连一句道别都不敢当面跟你说,只留下一张破纸条就跑掉了……”
克莱尔拼命地摇着头,眼泪迅速浸湿了利兹膝上的布料。
“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是我太自私了……利兹,你骂我吧,你打我也好,你别跟我道歉,别不理我……如果连你也不要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着怀里的哀求,利兹怔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克莱尔永远是那只骄傲又倔强的黑猫,哪怕被逼到绝境,也只会竖起尾巴对着全世界哈气。
心中的委屈与酸楚,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漫无边际的心疼。
利兹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她俯下身去,伸出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跪在地上的黑猫紧紧地拥进怀里。她的下巴抵着克莱尔的头顶,任由眼泪淌进金色的发丝里。
“大笨蛋……”利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用手轻轻拍着克莱尔起伏的后背,“我怎么可能舍得不要你呢……我也是没有家的人,你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哪怕你把全世界都得罪光,我也会永远陪着你啊……”
克莱尔顺着她的力道向上起身,两人就这样在狭窄的座椅与过道之间紧紧相拥。
她把头埋在利兹温暖的颈窝里,终于放声痛哭起来,像是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把所有的恐惧、绝望与孤独,全都借着这个怀抱倾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