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它不像爱情那样焚身以火,也不像亲情那般与生俱来。它是一场轻手轻脚的雨,落在窗沿时你毫无察觉,直到某一天你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没法回到干燥的从前。
佛洛拉和克莱尔的友谊,就是从这样一场雨开始的。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她们像是两只找到了同类的小兽,每天都会在那个破洞旁相遇。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只是因为太阳的角度刚刚好,让人想要出门走走。
她们聊了很多事情。克莱尔讲的是镇子上的小事,讲谁家的狗生了小狗,讲镇长家婚宴上的烤鹅有多香;佛洛拉听得很认真,这些事对她来说就像是在听一个遥远国度的传说。而她回赠给克莱尔的,是宫廷里那些无聊的规矩,什么时候该行礼,什么时候该微笑,什么时候该假装听不懂别人的讽刺。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佛洛拉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带你进去看看。”她握住克莱尔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心在微微发抖。
佛洛拉知道这种感觉,她自己第一次从破洞里探出头的时候,也是这样。
“别怕。”她轻声说,“有我在。”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勇敢的话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穿过午后慵懒的阳光,绕过那些打着瞌睡的侍卫。佛洛拉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大胆,也许是因为身边有克莱尔,也许是因为夏天快要结束了,而她不想让这个夏天就这么白白过去。
地窖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葡萄酒的涩香。佛洛拉轻车熟路地拉开柜子,取出一片切得薄薄的火腿,递给克莱尔。
克莱尔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吃吗?”佛洛拉明知故问。
克莱尔用力地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偷到了坚果的松鼠。
两个女孩并肩坐在石阶上,分食着那片火腿。地窖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佛洛拉,”克莱尔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交换一下会怎么样?”
“交换什么?”
“交换身份啊。”克莱尔转过头,眼睛闪闪发光,“我当一天公主,你当一天普通女孩。反正我们长得一模一样,肯定不会被发现的。”
佛洛拉愣住了。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如果被发现,她们两个都会有大麻烦。母后会勃然大怒,父皇会忧心忡忡,那些假笑着的廷臣们会把这件事咀嚼上整整一个月,作为佐餐的谈资。
但是,佛洛拉看着克莱尔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无杂质的期待和兴奋。
她想起了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面包店里蓬松的牛角包,石桥下冰凉的溪水,街头孩子们追逐打闹时扬起的尘土。那些东西堆在她心底,像是一堆干燥的火药,只差一点火星。
“好。”她听到自己说。
交换身份的那天早晨,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栅栏。
佛洛拉站在镜子前,看着克莱尔穿上她的礼服。那是一件用上等丝绸制成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黑色太阳的纹章,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克莱尔穿上它的瞬间,整个人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在田野里奔跑的女孩,她的肩膀微微打开,下颌轻轻扬起,甚至比佛洛拉自己,更像个公主。
“你真的好像我。”佛洛拉轻声说。
或许,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的两种可能,一个是锁在塔楼里的夜莺,一个是飞在田野上的云雀。
克莱尔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一样东西,动作有点不好意思。那是一个护身符,用深褐色的老木雕成,表面刻着佛洛拉看不懂的符文,如同纠缠的蛇。
“这是镇上那个最灵验的占卜师给我的,”克莱尔把它塞进佛洛拉手心,“据说戴上它,野狗野猫都不敢欺负你。希望它能保佑你平安。”
佛洛拉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粗糙的木头。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觉得这种东西可笑。堂堂路西斯的公主,怎么会需要一块乡下巫师的破木牌来保驾护航?但此刻,她能感到木头上残留的克莱尔的体温,那点微弱的暖意像是一粒火星,落在她心底那片从未被光照过的角落。于是,她握紧五指,把护身符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是攥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石。
然后她换上了克莱尔的衣服。灰色的麻布裙子,有些磨损的皮鞋,还有一条用来束发的布带。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的皮肤,鞋底薄得几乎能感到地面的凉意。
她拆掉发饰,用布带简单地束起头发,再抬头时,镜子里站着一个瘦瘦的女孩,眼神明亮,却带着一点怯怯的光。
她试着转了个圈,裙摆钝钝地扬起来,又落下去。
原来不做公主,是这种感觉。
当她从墙洞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阳光洒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匆忙,有人悠闲。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面包的麦香、烤肉的油香,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糖果甜香。
佛洛拉站在街角,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从北方返航的商船正在入港。黑铁长龙喷吐着蒸汽,在铁轨上飞驰而过,带起的风卷着无数野花野草。教堂顶上的青铜钟准点敲响,钟声回荡在小镇的上空。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这就是克莱尔生活的世界。
她顺着那股麦香,走进了一家面包店。店主是个胖乎乎的女人,她热络地招呼佛洛拉,拿起一个刚出炉的牛角面包塞到她手里。
“尝尝,小姑娘,小心烫。”
佛洛拉咬了一口。黄油和面粉的香气在她嘴里炸开。她在宫里吃过淋着金箔的蛋糕,喝过比眼泪还清的茶,但那些东西都被精致的礼仪包裹着,吃进嘴里时已经凉了,像是咀嚼着蜡像。而眼前这个面包,却烫得她眼眶发热。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尝遍眼前的每一种食物。
那个夏天,两个女孩像是着了魔一样,一次又一次地交换身份。
克莱尔渐渐学会了在长裙曳地的束缚中优雅地转身,学会了在那些贵妇人的扇子后面如何得体地微笑,甚至能端坐在琴凳上,弹几首简单的曲子。每当她按下琴键,就会悄悄地对窗外的佛洛拉挤眼睛,小声说:“这真的好像公主出场时该有的音乐!”
而佛洛拉学会了揉面团,学会了缝补衣服,学会了在溪水里赤着脚踩滑溜溜的鹅卵石,学会了和镇上的孩子们一起大喊大叫,叫得嗓子发哑。
她们在对方的人生里做了一回小偷,偷来一段亮晶晶的时光,以为可以永远不还回去。
但所有的夏天都会结束。
夏末的傍晚,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佛洛拉坐在小镇广场的角落里,听一个吟游诗人讲故事。
那是一个关于骑士的故事。
诗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他讲述着钦察草原上的战斗:数百只两米多高的龙血怪马如同移动的黑铁城墙,蛮族骑手挥舞着燃烧的利刃。但风从西南方吹来,压低了春天的长草,白色的骑士提着散发蒸汽的锯齿大剑缓缓走来。
黑铁城墙朝他冲锋,马蹄声如同雷鸣。
但骑士只是加速,刺眼的弧光在瞬间闪灭,等人们重新看清一切的时候,骑士已经摘出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的身后,黑铁巨马轰然倒塌。
佛洛拉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
她想起了菲涅姐姐。想必姐姐穿着蒸汽甲胄的样子,也像故事里的骑士一样威风吧。
然后,混乱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远处的一声尖叫,然后是更多的尖叫,然后是整个广场都乱了起来。人们开始四散奔逃,呼喊声、哭泣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佛洛拉茫然地站起身,朝夏宫的方向望去,于是那道火光撞进了她的眼睛。
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空都烧成了胭脂色,浓烟化作一条条黑色的巨蟒,扭曲着钻进云层。
那座宏伟的宫殿正在燃烧,火焰从每一个窗口里钻出,像是无数条贪婪的舌头,舔舐着夜空。
佛洛拉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克莱尔还在里面。
父皇和母后还在里面。
她开始奔跑。
逆着人流,朝着火光的方向奔跑。她听到有人在喊她,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回头。
风灌进她的耳朵,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跑过尖叫的人群,跑过倒塌的货摊,跑过那扇在风中咣咣作响的面包店木门,跑过她人生中最长的一个夏天。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她穿过树林,树枝刮破了她的裙子和脸颊,但她感觉不到。她跪倒在地,疯了一样地用手扒开墙洞旁新长出的杂草,一头钻了进去。通道里很黑,她手脚并用地爬着,膝盖和手肘被磨破,黏稠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她爬出通道,终于,站在了夏宫的庭院里。
然后她愣住了。
这里已经不是人间。这里是她曾在圣典插画里瞥见过一眼的,硫磺与火的地狱。
热浪迎面拍在她脸上,火焰无处不在,赤红色的、金黄色的、惨白色的,像是活着的液体,四处流淌。
她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那些她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在父皇面前谄媚讨好的廷臣们,现在只是一截截蜷缩的焦炭。火焰还在他们焦黑的皮肤上跳动着,发出煎鱼时的滋滋声,油脂从他们的身体里渗出来,流进石板的缝隙。
她好想吐。
但她还是忍住了,捂住口鼻,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钢铁的巨人从火海中走出,火焰在它黑色的甲胄上撞得粉碎。
那是蒸汽骑士。
但和故事里那孤身对抗千军的战神不同,它浑身蒸腾着白色的汽柱,每一次关节的活动都伴随着金属的嘶鸣,像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佛洛拉看不见它的脸,只有面甲上一条细长的缝隙,里面透着暗红色的光。
她猛地缩回墙角,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碰出咯咯的轻响。她从未在夏宫见过蒸汽甲胄,今年也没有阅兵的安排。出现在这里的骑士,大概就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骑士没有发现她,那团暗红色的视线只是扫过她藏身的方向,便移开了,它迈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了浓烟深处。
但在那翻涌的黑烟和火光之后,隐隐绰绰地,有更多的漆黑身影,正朝着宫殿的中心集结。
她瘫坐在墙角,四肢冰冷,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能紧紧地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冲刷过她满是灰烬的脸颊,留下两道惨白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父皇母后,为克莱尔,还是为那个几小时前还咬着面包、以为拥有全世界的自己。
然后,断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佛洛拉抬起头,只看见一根燃烧的椽木,正朝她砸下来。
她想要躲开,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剧痛、灼烧、黑暗。
她感觉自己被重物压着,动弹不得。她想要呼救,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疼痛席卷了她的全身,意识开始模糊。
原来死掉是这种感觉啊。
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只是有点遗憾。
她还没有跟克莱尔说再见。
然后,压在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一只苍白的手扣住那根燃烧的房梁,把它猛地掀飞到一旁。接着,她被从那堆废墟里捞了出来,那人把她抱在了怀里。
她的视线已经涣散了,只看到黑色的大衣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纹章,是一条长着三个头的恶犬,六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想要活下去吗?”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代价是,你无法再作为人类生存。”
佛洛拉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成为一棵树?一只猫?还是一个像抱着她的这个人一样的,冰冷的存在?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的眼前闪过一副画面:两个女孩并肩坐在地窖的石阶上,分食着一片薄薄的火腿。
克莱尔鼓着腮帮子,冲她笑着。
那个笑容,是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想要再见到的东西。
所以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意识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星历1769年,路西斯帝国,明斯特公爵领,背叛枢机的猎犬骑士团潜入了皇室的夏宫,鲁道夫七世当场遇刺毙命。那个夜晚,只有第二皇女佛洛拉得以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