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望兰的骑士①

作者:克俄柏局办事处 更新时间:2025/3/27 20:17:15 字数:2414

亚平宁半岛南端有座小镇,白墙红瓦,沿着山势一路跌进蔚蓝的海。

镇上的老人说,卡诺萨家的老宅是这里最早的建筑之一,门楣上还留着狮子和橄榄枝的族徽,只是被风吹了上百年,狮子的脸已经模糊了。

让叶·卡诺萨就出生在这座老宅里,比预产期早了十七天。

她来到世间的那个夜晚,海面上泛起了银色的雾。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她的母亲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产房外,初为人父的男人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听着那哭声,手中紧握着妻子留下的铁戒指。

那之后,这座老宅就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他的女儿。

这个男人叫阿尔贝托,曾是镇上出了名的俊俏青年,笑起来能让港口的渔家女孩忘记自己正在织网。可自那夜以后,他的笑容像是被潮水卷进岩缝里的贝壳,再也没有浮上来。他变得很少说话,常常坐在阳台上喝酒,从下午一直喝到星星掉进海里。

卡诺萨家是小贵族,祖上出过伯爵,留给了家族半坡橄榄园。收入不算多,日子紧巴巴,倒也算不上潦倒。

老宅阳台的栏杆上爬满了九重葛,每年四月开得最盛,把整座房子染成了红色。镇上请来的管家每个周末都会来打扫一次,走前总要说:“让叶小姐,你要记住,卡诺萨家以前可风光了。”

可让叶不在乎以前,她更关心明天。

因为明天要跟男孩们打仗,捍卫她在镇子上的绝对权威。

她有一头银丝般的头发,镇上的孩子都怕她,又都愿意跟着她。这孩子天生就有统领他人的能力,她总会站在海滩最高的那块黑色礁石上,手里握着一根从废船残骸上拆下来的黄铜把手,把它当成长剑,对着下方那七八个孩子发号施令,仿佛真的是传说中那些能指挥千军的女将军。

只有一件事让她困惑。

她叫让叶。这名字很拗口,不像镇上女孩们的“玛尔塔”“阿黛拉”或者“菲奥雷”。某天,她终于忍不住去问父亲。

那天父亲正在擦那枚铁戒指。他喝酒时会把戒指放在桌角,像怕它跑掉。听完让叶的话,他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被海浪打了一下。

“交让木啊,”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是种四季长青的树。老叶子不落,新叶子已经长出来。”

可再问下去,父亲就不肯多说了。他只是把杯中残酒泼在九重葛下,转身回屋。

父亲不许她碰任何武器,这是卡诺萨家的铁律。

让叶七岁那年,在阁楼找到一把旧军刀,只是拿到院子里挥了几下,父亲就冲出来,把刀夺过去扔进壁炉。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却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他送她去了镇上的文法学校。

“好好学,”父亲把书包递给她,“以后到市政厅当个官。”

让叶接过书包就跑了。

她没告诉父亲,在学校她里也没安分多少。她把历史课本里的战役看了一遍又一遍,在练习本上用羽毛笔画阵图。学校里的女孩被校外的男孩欺负,她就领着女生们把那些混蛋堵在巷子里讲道理。

她依然会每天去海边。潮水声里,她总能听见一种声音,像是某个巨大的心脏在深水中跳动。

她从水手们的闲谈中得知,遥远的北方有一座辉煌的帝都,白天的穹顶像黄金一样耀眼,夜里则像一轮不落的月亮。那里的骑士身穿会喷射蒸汽的机械铠甲,手持用合金锻造的利刃,挥出去能斩断闪电。她听得入神,晚上睡觉时总会梦到自己站在帝都的城头,身后是整座燃烧的城市。

十二岁之前,让叶一直以为世界就是这座小镇这么大:橄榄园、修道院、白色的房子、咸腥的海,以及一个喝酒的父亲。

但世界显然不这么想。

十二岁那年的秋天,潮水低得露出防波堤上青灰色的牡蛎壳。附近萨罗岛的几个流氓趁着低潮从滩涂上摸进镇子。他们没胆量去抢港口的渔夫,只敢在学校后巷堵一些女孩,抢她们的零钱。

那天黄昏,让叶的同桌玛尔塔刚出校门就被堵住了。她是个胆子比仓鼠还小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稍一紧张就脸红。有人一把扯下她母亲给她的银耳坠,书包被扔进泥坑。玛尔塔缩在墙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连哭都哭不出声。

一个同学跑去海边找让叶,让叶正坐在沙阵中央。听完消息后,她睁开眼,淡金色的瞳孔在夕阳里像是被点燃的火苗。

“集合。”她说。

她没有蠢到直接带着一帮孩子去和拿刀的家伙硬碰。她先让人去码头仓库顶上准备石灰粉和晒干的橄榄筐,又让两个腿快的男孩去烧开煮贝锅里的水。她自己从老宅壁炉里抽出一根拨火棍,在磨刀石上把一头磨成钝尖。

那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场真正的指挥。

流氓们在巷口得意洋洋的时候,从天而降的石灰粉蒙住了他们的眼睛。紧接着滚烫的热水和压舱石从仓库顶倾泻而下,那群刚才还威风凛凛的人形垃圾在蒸汽里惨叫,像是一锅煮过火的螃蟹。

让叶站在巷口,手里攥着拨火棍,银发在夕阳的照耀下宛如一束燃烧的月光。

一个流氓闭着眼挥刀,刀尖从让叶左臂边擦过,划出一道口子,血一瞬间染红了她的衬衫袖子。但她没有后退,用拨火棍狠狠抽中那人的膝盖,紧接着一棍砸在他肩上。那人“噗通”一声跪进泥里。

不到十分钟,架就打完了。流氓们互相搀扶着逃向滩涂,玛尔塔从墙根下颤颤地站起来,耳坠已经被让叶捡回来,让叶把耳坠放进她的掌心,女孩破涕为笑。

这一战之后,让叶在镇上的名声比教堂钟声还响亮。老人们说她是“卡诺萨家的狮子”,孩子们在沙滩上模仿她挥棍子的姿势,连学校的老师都听说了“让叶带一群学生打跑了五个持刀流氓”。

但这件事传到父亲耳朵里,却像是一道闪电劈进卡诺萨家的老宅。

那天晚上,让叶在厨房里用烧酒清洗伤口。口子不深,她处理得也干净,可父亲推开门时,还是看到了。

空气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你疯了吗?!”父亲第一次对女儿大声咆哮,声音把吊灯震得微微摇晃,“你知道那条刀口再偏一寸就不仅仅是胳膊了!你知道你差点就死了吗?”

让叶冷静地系好绷带,抬起头:“但我没有死。我们保护了玛尔塔。”

“保护?你以为你是什么英雄?你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那您呢?”让叶突然反问,“您不也曾经是骑士吗?您不也保护过别人吗?”

这句话像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了父亲脸上。

他愣住了。

让叶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她打开它,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军装,肩章上绣着褪色的花纹。

“交让木不是树,是妈妈的代号。对吗?”

父亲的肩膀塌了下去,他瘫坐在那张旧椅子上。

“你母亲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人,”他轻声说,“她驾驶的蒸汽甲胄代号‘交让木’。我的是‘鹤望兰’。我们曾经是百花骑士团的蒸汽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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