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木箱搬到了餐桌上。
煤油灯嘶嘶地响,阳台外潮水涨起来了,浪头一下一下拍着岩壁。
他先从箱底抽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穿着黑色镶银边的华丽军服,男人比现在瘦,也比现在挺拔,他的手搭在女人的肩上,女人一头银发,笑得张扬。他们的身后,青灰色与赭黄色的蒸汽甲胄并肩站在暮色里,如同神话中沉睡的巨人。
“我们那时候,以为自己是不可战胜的。”
他顿了顿。
“直到那次任务。”
让叶盯着照片上母亲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在镜子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眼睛。
父亲说,那次任务是去帝国东北边境平息一场叛乱。叛军把一百多个平民赶进一所修道院,男女老少,每个人腰上都绑着一根火绳。可指挥所的无线电里却下达了强攻的命令。
“你母亲在通讯频道里说,不行,里面有孩子。”父亲仰起脸,看着天花板,“可没有人听她的。于是,她自己冲了进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伸手去摸桌角那个空杯子,没摸到,又收了回来。
“她了冲进去,从火堆里抱出两个孩子。这时候,叛军的重炮已经对准了她的动力核心。”
让叶不知不觉中握紧了双拳。
“那场仗,是我们赢了。”父亲的声音变得很轻,“可你的母亲,再也没能站起来。”
父亲陪着母亲提前退役了,他们得到了骑士的名誉称号,得到了一张盖着黑日徽记的感谢状,却没有得到一寸土地。
他和她的战功、他的徽章、她的伤,加起来只换来人事官的一句“感谢你们的服务,愿帝国荣光永照”。
后来,他们回到了亚平宁的故乡,住进了这栋老宅。
他以为,从此以后,日子就能像阳台上的九重葛一样,一年一年,安静地开下去。
可命运显然不这么想。
让叶出生那天夜里,母亲的旧伤突然复发。镇上的医生来了,只看了她一眼,就说,送大城市的医院,可开往圣城的马车要走六小时,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是在帝都,这算不上什么大手术。
“我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说对不起。”父亲把脸埋进掌心,“我说,对不起,我不该带你上战场。什么狗屁荣耀,什么狗屁责任,全都不如你能多陪我哪怕一分钟。”
“可她笑了。她用最后的力气把戒指塞进我手心,说,笨蛋。你忘了吗?当初在沙滩上,你跟我说,你要做我的剑。你那么认真,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如果我没有跟你一起当骑士,我这辈子就不会遇到你这样的傻瓜。”
窗外,海风突然大了起来,九重葛的枝条一下一下抽在窗玻璃上。
从那以后,丧妻的痛彻底击垮了父亲。他曾以为酒精能让回忆淡去,可回忆就像墙上的霜,潮气一重就会渗出来,每一粒都割得他体无完肤。
他害怕,怕得要命。他怕女儿的银发,怕她眼里那种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该死的亮光。他下定决心,绝不能让让叶重蹈覆辙,她必须学会一件事,活下去,普通地、活下去。
于是,他把她推进文法学校,不许她去碰武器。
时光像潮水一样漫过卡诺萨家的老宅,也漫过让叶的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
她越长越高,银发垂到肩头,眼睛里的锋刃也一天比一天清晰。父亲惊讶又痛苦地发现,她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自己。
不,她比当年的他还要倔。当年的他只是在沙滩上挥挥木棍,而他的女儿已经敢用一根拨火棍打断别人的胳膊。
有一天傍晚,父亲站在阳台上,看见让叶正把一个女孩按在沙滩上,用膝盖压着她的背,教她练习什么叫“正确的防守姿势”,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片沙滩上,有个热血得发蠢的少年,曾经对站在他身边的银发女孩说:“我要成为你的剑,你要成为我的盾,我们要让帝国的荣光照亮世界!”
他记得那个女孩当时笑了,笑得很漂亮。
父亲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抚上了让叶的头顶。
“凯旋的骑士当然受人敬仰,”他说,“可谁会记得那些倒在战场上的人呢?谁会去看一眼路边那些连名字都磨掉了的墓碑呢?这就是我和你母亲的故事,我的孩子,你还想当骑士吗?”
让叶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夜,她没有睡觉。她走到海边,坐在那块最高的黑色礁石上。涨潮了,浪从她脚下扑上来,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像在反复排练一场徒劳的冲锋。
作为一个普通人,是不是也能过得很好?
也许可以。
她可以继承那片橄榄园,可以嫁给哪位商人的儿子,可以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一点长大,然后老死在阳台那片九重葛下面。
可是她又想起了母亲照片里的笑容。
她也想起今天玛尔塔的耳坠回到她手里的那一瞬间,还有镇民们围上来时看她的眼神。
黎明的时候,潮水退下去,天边裂开一道白线。
让叶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
她回到家,推开门,父亲还坐在餐桌边,桌上的煤油灯已经烧到了尽头,他大概也没有睡。
“爸爸,我想我理解您的恐惧。”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妈妈选择成为骑士,不是为了去送死。她是为了保护像我这样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放弃,那才真正辜负了她的牺牲。”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敲碎的陶罐,“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我这把老骨头,在门口等你等到死。”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百花骑士团现任团长的。那人曾经是他们当年的队长,父亲和他的关系并不好,严格来说,很糟。当年为了提前退役的事,两个人对吼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父亲摔门而去,骂他是个只会拿部下的命去填战报的混蛋。
可这一封信,他写了整整一夜。
他反复措辞,写了撕,撕了又写。一会儿用“尊敬的团长”,一会儿又改成“老朋友”。他的字越来越弯,越来越小。
那是他能给她的全部了。
十五岁那年的一个清晨,让叶背着一个帆布包走出老宅。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说一句话。
开往帝都的列车停在月台上,蒸汽从它两胁喷出来,把整个车站都吞进白雾里。
她背着包走到车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父亲就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从前送她去学校那样,只是步子更慢。晨雾打湿了他的大衣,胡茬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让叶转过身,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父亲朝前走了一步,他张开双臂,动作很轻。
让叶跌进那个充满劣质红酒气味的怀抱里,她以为自己会说很多话,可最后也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地抱紧了他的腰。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银发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列车员探出头来喊话,车厢门就要关了。
让叶松开手,抬头看他,父亲笑了笑。
“去吧。”他说。
这是那天早上他唯一对她说的话。
让叶跳上列车,车门在她的身后合拢,把两个世界轻轻隔开。
车轮开始滚动,黑铁巨兽发出沉闷的呻吟。
她从车窗望出去,父亲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银白的鬓角被风吹乱。他没有挥手,只是微微仰着头,目送那扇亮着灯的车窗越缩越小。
直到最后,整个镇子都变成了一把撒在海岸上的白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