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小时的旅程，在夜幕降临时终于划下了休止符。
蒸汽机车吐出滚烫而浑浊的白雾，鸣响了如哀悼般的汽笛。
让叶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仰头望向中央车站那如哥特式教堂穹顶般宏伟的天花板。
高悬的镂空铁艺花窗下，落地玻璃外铁轨摩擦产生的火花在夜色中溅作星雨，而远方那座白金色巨塔高高矗立在城市天际线的尽头，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折射，将交错纵横的街道染成一条条流动的彩河。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亚平宁边陲的那个滨海小镇。
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从她身边涌过，绅士们戴着高顶礼帽，淑女们裙摆摇曳，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眼神冷漠。没有人会在意这个穿着朴素裙子、扎着高马尾的乡下少女。
“卡诺萨小姐？”
清脆如银铃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噪音。
让叶转过头去。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女孩站在人群中央。她穿着一件款式古怪的白色大褂，袖口被随意地卷到手肘处，露出纤细如藕节的手腕。一头浓密的墨绿色长发被绑成有些松散的马尾，小巧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却笑得格外温和，像是个在图书馆里迷路的小孩子。
“我是特洛伊尔，是骑士团的人。”女孩微笑着，向她伸出一只手，“一路辛苦啦，跟我来吧。”
让叶愣了一下，轻轻握了握那只手。特洛伊尔的手指很是纤细，也很是冰冷。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车站。路边停着一辆庞大的黑色装甲车，车身上铆接着厚重的均质钢板，漆黑的车漆上涂抹着百花骑士团的徽记。特洛伊尔拉开沉重的车门，示意让叶跳上去。
“我们要去的地方呢，叫阿勒颇堡，也是骑士团的驻地。”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装甲车发动时发出咆哮般的轰鸣，特洛伊尔靠在真皮座椅上，转头看着让叶，“你父亲在信里把你吹得天花乱坠，但看起来……你只是个连远门都没独自出门过的丫头，刚才都要迷路了，是不是？”
让叶抱着行李箱，有些局促地说：“父亲说，帝都很大。”
“那还真是大实话。”特洛伊尔轻笑了一声。
装甲车没有驶向灯火辉煌的市中心，而是背道而驰，沿着漆黑的盘山公路朝城外的山谷驶去。
让叶透过防弹车窗望向窗外，山谷的尽头升腾着遮天蔽日的白色蒸汽，在月光下翻滚，宛如休眠火山喷发出的巨云。
“那是帝国最古老、也是最庞大的工业区。”特洛伊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里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某种自豪，“二十年前，教宗国的主教们曾强烈地反对在帝都建立这些工业区，说是机械的造物会玷污神圣的帝都。但我当着先皇的面，把一份工业报告砸在了桌上。”
“您……说服了皇帝？”让叶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外表稚嫩的女孩。
“是啊，我做到了。”特洛伊尔眨了眨眼睛，“因为我给他们带去了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这些工厂不是污秽之所，卡诺萨的小丫头，它们才是这个庞大帝国真正的圣殿。它们铸造的不是受人膜拜的漆金神像，而是撑起这个国家的脊梁。”
装甲车驶入谷地深处后，让叶才真正理解了特洛伊尔这番话里沉甸甸的含义。
阿勒颇堡如同一头巨型的黑铁巨兽，俯卧在谷地的尽头。
古老的哥特式石砌堡垒上，缠绕着森林般错综复杂的铜质管道与钢架，巨型的青铜齿轮咬合在垛口之间，原本用于弓箭手射击的狭长窗孔里，正源源不断地喷吐着滚烫的废气。
三十米高的洗煤塔如巨人的黑影般矗立，露天矿坑里亮着千百盏煤油灯，赤裸着上身的工人们挥舞着鹤嘴锄；铸铁区传来锻工们的号子声，烧红的模具被泼上盐水时发出刺耳的嘶鸣，巨大的燃烧室里冲天而起的炽热红光，将方圆数十里的夜空映照得如同血洗。
“这是最后一批手工锻打车间了。”特洛伊尔看着窗外，轻声感叹，“明年这个时候，它们就会被气动液压机彻底取代。”
让叶看得有些发呆。她的家乡亚平宁仿佛被时光封印在百年前的农耕时代，镇上的铁匠还拿着风箱与铁砧叮当打铁，而这里，已经是机械与神迹交织的另一个世界。
重型装甲车停在了一处闸门前。特洛伊尔领着让叶穿过数道金属重门，两侧的花岗岩墙壁上嵌着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线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小让叶。”走在前面的特洛伊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狭长冰冷的隧道里显得有些瘆人。
“你害怕吸血鬼吗？”
让叶微微一愣，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行李箱的提手。
特洛伊尔缓缓转过身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眸里陡然泛起了如鲜血般瑰丽而诡异的绯红。
在她微微张开的嘴角，一对尖锐的獠牙在阴影中闪烁着森冷的白光。
“我呢，就是是巴力氏族的一员。”特洛伊尔侧着头，笑容里透着一股古老的沧桑，“如果你有好好去教堂做过礼拜，应该知道我们这一脉臭名昭著。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我有先皇亲笔签发的永久特赦令，毕竟……是我为这个帝国带来了蒸汽甲胄的技术。”
她似乎在等待眼前这个乡下女孩发出惊恐的尖叫，或者吓得拔腿就跑。
然而让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少女轻轻摇了要头。
“特洛伊尔阁下，您在车里放了暖风，还帮我提了箱子。您对我很好，所以，我不害怕。”让叶认真地说。
特洛伊尔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那对尖锐的獠牙渐渐隐入唇间。
“卡诺萨那个顽固不化的老家伙……”特洛伊尔低声咕哝了一句，“倒真是教出了一只可爱的小家伙。”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让叶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被送去什么残酷的训练场，而是顺理成章地在阿勒颇堡住了下来。
特洛伊尔的房间位于城堡上层的一处塔楼里。那里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个堆满了书本与仪器的温馨大书房，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白茶的清香和淡淡的机油味。
特洛伊尔会穿着宽松的大睡袍，搬着小木凳垫脚去拿高处的茶罐；她会在清晨为让叶煮一锅浓郁的奶油蘑菇汤，并在汤里洒上漂亮的香菜末；她还会像个唠叨的长辈一样，嫌弃让叶那身裙子太土，亲手拿出一套水星天学宫制服帮她改短裙摆。
相处的最初两天，让叶始终有些拘谨。每当特洛伊尔靠过来帮她整理领结时，她都会紧张得背脊挺直，像是一只警惕的幼鹿。
“放松点，卡诺萨的小丫头。”特洛伊尔用木勺敲了敲汤锅，没好气地说，“我又不会趁你睡觉时咬你的脖子。”
让叶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喝着热茶，小声说：“我只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大家都说帝都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帝都确实会吃人，但阿勒颇堡不会。”特洛伊尔在她对面坐下，晃荡着两条够不到地板的小脚，“听着，让叶，我知道你父亲为什么送你来。但在我这里，你不需要像个敢死队员一样急着去送死。我会慢慢告诉你，你究竟要面对什么。”
在那飘着蒸汽与茶香的午后，特洛伊尔第一次向让叶揭开了帝国最高军事机密的冰山一角。
“现任皇帝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而嫡长公主菲涅殿下，将是帝国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她不仅拥有最纯正的皇室血统，更拥有令人惊叹的军事天赋。明年，她就将正式接管百花骑士团。”
“菲涅……”让叶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的，百花骑士团拥有最精锐的蒸汽甲胄部队。”特洛伊尔的眼神冷了下来，“但教宗国并不安分，枢机卿们希望，菲涅殿下的副官要由教宗国的骑士担任。”
“副官？”
“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职位。如果让教会的人坐上那个位置，帝国的枪口迟早会被教会握在手里。所以，骑士团需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适格者，一个能在接下来的对比实验中，将教会选拔出的那个天才彻底击败的人。”
特洛伊尔抬起头，深深地看着让叶：“而你，卡诺萨，就是我们找到的最后一张牌。”
让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工厂的钢铁巨锤沉重落下，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