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西格莉德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会在航路上遇到维妲。
那条大蛇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快速清点着局面。
坏消息是:水神维妲就在她的眼前。这条九头蛇在四十年前覆灭了上一代无敌舰队,而她所率领的这支舰队,虽然在火力和装甲上远超前辈,但对于维妲来说可能没有什么区别。
好消息是——如果这也能算好消息的话:维妲正在和另一头怪物打架。
那条白骨火龙牵制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两头巨物陷入了僵局。也就是说,维妲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对付舰队。
还有一个好消息:如果维妲在这里,那她就不会出现在草原上了,父亲和九万帝国军至少就不会遇到这条九头蛇了。
至少父亲是安全的。
这个念头让西格莉德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更大的压力就涌了上来——
千钧重担,全部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
她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西格莉德脑海中反复回响,仿佛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质问。
下令舰队掉头返航?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这么做。那确实是最安全、最明智、最无可指摘的选择。
撤退,保存实力,等待时机。这是任何一本战术教材都会教导的原则——当遭遇压倒性优势的敌人时,保全有生力量比送死更有价值。
没有人会责怪她。
毕竟那怪物是水神维妲,是让整个南陆都闻风丧胆的存在。面对神明,逃跑不是耻辱,而是常识。整个南陆都不会有人敢说她临阵脱逃,甚至会有人夸赞她的明智。
她甚至可以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敌我实力悬殊,为保全帝国海军有生力量,我们不得不进行战术性撤退。”
多么完美的措辞,多么无懈可击的理由。
没有人能反驳,也没有人敢反驳。
但如果那样做,希梅纳家族将永远失去翻身的机会。
错过卡林湾的登陆窗口,帝国军的侧翼就会暴露在北陆援军的威胁之下。
父亲会怎么看?菲涅会怎么看?那些本就对希梅纳家族虎视眈眈的公爵们会怎么看?
所以,她不能逃。
“提督。”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西格莉德回头,站在她身后的人是随船的首席术士。
他是一个年迈的王领人,大概也出身于皇室分支,他的眼睛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那种颜色和甲板上那些跪地哭泣的船员如出一辙。
“我们应该把握这个机会。”
术士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西格莉德的耳边。
“我们应该帮助那位......那条火龙,对抗水神维妲。”
他停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失态,但没有纠正。他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那条龙正在与维妲缠斗,双方的吐息相互抵消,它们陷入了僵局,此刻正是我们介入的最佳时机!舰队的火力虽然无法对它们造成致命伤害,但足以打破平衡!只要那条龙能占据上风,维妲就会被压制,我们就能——”
西格莉德盯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狂热。那不是理性的判断,不是战术上的分析,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信仰,或者说,疯狂。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提督。”术士的声音降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如果错过......”
“你在教我做事?”西格莉德冷冷地打断了他。
术士立刻闭嘴,低下头去,退后半步,重新站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
西格莉德转过身,望向远方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夜空,九头蛇与白骨火龙的激战仍在继续。
那是一场天地为之变色的战斗,就像是两头神话中的巨鲸在厮杀,撕咬着彼此的血肉,用尾鳍掀起滔天巨浪。
而她们这支舰队,不过是海面上的一群漂浮的磷虾。
渺小。
微不足道。
真是被看扁了啊。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然后西格莉德发现自己笑了一下,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在做傻事、但还是决定做下去时的笑。
曾祖父拖着棺材上战场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表情吧。
恐惧还在,它蜷缩在她心脏的某个角落里,但另一种东西也在那里,正在恐惧的缝隙里生长。
不是勇气。勇气是一个太漂亮的词,不适合用在此刻。
应该是愤怒。
是一种混杂着不甘、骄傲和赌徒心态的无名之火。
希梅纳家的人,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她的手指不再颤抖了。
西格莉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海风灌进她的胸腔,那是冰冷的、带着咸味的、混着硝烟的气息。
她抬起头来,让风把她的橘色长发吹到脑后,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传我命令。”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船员的耳中。
“全舰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所有主力舰,以圣特立尼达号为中心,展开雁行阵!”
“全主炮,装填穿甲弹——瞄准那条九头蛇!”
船员们愣住了,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一两秒过去了。
副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扯开嗓子复诵着指令。传令兵飞奔向电报室,军靴踩在铁梯上的声音叮叮当当。
整艘圣特立尼达号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猛然惊醒。
甲板下的舱室里,蒸汽轮机发出低沉的咆哮,活塞疯狂地往复运动,推动着巨大的青铜螺旋桨加速旋转。
炮塔在液压机的驱动下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八门三百五十毫米主炮的炮口在月光下缓缓抬起,齐齐指向远方——
指向那头盘踞在游轮残骸上的九头巨蛇。
炮手们喊着号子,把那些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炮弹推进炮膛,闭锁机构咔嗒一声锁死。
西格莉德转身,向指挥室走去。
深蓝色的披风在她身后猎猎作响,金线绣成的鹰在月光下闪烁着,鹰的翅膀张开着,像是随时准备起飞。
在她的身后,一只只白鸽振翅飞向夜空。
那些白鸽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它们的脚上绑着细小的铜管,里面装着写有指令的纸条。它们是随船术士们的使魔,携带着她的命令,飞向每一艘主力舰。
白鸽们穿过海风,穿过浪涛溅起的水雾,穿过远方传来的龙吟与蛇嘶,像一群逆飞的流星。
西格莉德走到指挥室的舷窗前,双手撑在铜制的海图桌上。
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那种触感让她的思绪清明了一些。
她抬起头,望向舷窗外。
无敌舰队正在展开。
十二艘战列舰缓缓调整航向,它们庞大的舰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灰色。那些战舰的甲板上,水手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解开炮衣,转动炮塔,装填弹药。
八艘装甲巡洋舰在战列舰的两翼展开,它们速度更快,船身更低矮,像一群猎犬护卫着狼群。
十六艘驱逐舰在最外围游弋,它们的鱼雷发射管已经装填完毕,随时准备对任何靠近的敌人发起自杀式的突击。
一百六十门主炮,四百门副炮。
同时指向同一个目标。
那些炮管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像是死神伸出的手指。每一根炮管都经过了仔细的擦拭,炮身上镌刻着铸造厂的标记和编号。有些炮管上还留着上一次试射时的划痕,那是钢铁咆哮过的证明。
这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工业文明所能铸就的巅峰造物。
在它们面前,任何血肉之躯都该颤抖。
此刻——
它们瞄准的,是神。
西格莉德望着舷窗外的舰队。月光透过玻璃,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银辉。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钢铁巨舰的轮廓,倒映着远方冰与火交织的天际线,倒映着九头蛇模糊而庞大的影子。
恐惧还在她心底蜷缩着,它大概永远不会消失了。
但此刻,它已经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压在了下面。
先皇曾下旨:无敌舰队所及之处,就是帝国的领海。
如今,那条大蛇挡在舰队前方。
那留给她的,只有死亡这一条路。
“开火。”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所有的犹豫都燃烧殆尽了。
她张开嘴,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
“全舰——开火!”
刹那间,一百六十门主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口的火焰撕裂了夜空,仿佛一百六十颗太阳同时在海上绽放。
那光芒如此炽烈,以至于西格莉德不得不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炼金穿甲弹带着尖啸声划破长空,在空气中留下一条条灼热的轨迹,如同群星坠落。
那一瞬间,整片海域都被炮火点亮了。
像是白昼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