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屑与火花一同从夜空飘落。
利兹从舱门探出半个身子,海风裹着硝烟和咸腥味扑面而来,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天空中,那道燃烧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云层后面,只剩下一片被火焰映成暗红色的云。大蛇盘踞在船头,九颗头颅望向天空,鳞片开合间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声响。
她跑过去,在封冻着赫塔的冰块前站定,握紧了手里那把刀。
爱丽丝的长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冰冷的铁锭。
在伦丁尼姆下城区的时候,她是附近街区小孩中的孩子王,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挺厉害的,能让那些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孩乖乖听话。后来变成了吸血鬼,体能和反应速度都提升了一大截,她一度以为自己怎么也算个好手了。
直到她遇见了克莱尔和奥菲莉亚。那时,她第一次明白,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天赋与血统这种东西,真的很不公平。
后来利兹花了挺长时间,终于想通了。
反正她的天赋在狙击上,千米之外取人性命才是她的浪漫。她把自己的精力全都倾注在了枪械与射击上,成为了第四机关最好的狙击手,克莱尔的影子,那个永远在远处注视着搭档的人。
奥菲莉亚那种能把直剑舞成月轮的家伙是怪物,克莱尔那种能用异能暂停时间的更是怪物中的怪物。
她只是个普通人。稍微有点射击天赋的,普通人。
但现在,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一个怪物。
哪怕就这一次也好。
她透过冰层看着赫塔那张凝固的脸,淡金色的长发被封冻在冰中,像是沉入琥珀的昆虫,美丽而哀伤。
利兹移开了目光,然后举起长刀。
长刀一次次斩在冰块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冰块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每一刀下去,裂纹就扩大几分。
但距离彻底碎裂,还差得远。
妈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完继续挥刀。
她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爱丽丝和克莱尔在维妲面前,一刀刀斩碎那些凭空凝结的冰盾,那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领域。
克莱尔......
利兹抬起头,云层里那条白骨火龙正在盘旋。火焰填充着它的胸腔和腹腔,点亮了那对空洞的眼眶。
那是克莱尔,她是亲眼看着克莱尔变成那副模样的。
她不知道这一切会如何收场,这根本不是她能够左右的局面——
她的面前是两个神话怪物在厮杀,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吸血鬼,拿着一把她根本驾驭不了的长刀,试图劈开一块她根本劈不开的冰。
但她的手不能停下来,因为她知道赫塔对克莱尔意味着什么。
克莱尔很少提起家事。不过她每次收到赫塔寄的信,都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看完之后也不说什么,只是把信叠好,放回信封。然后那一整天,她的心情都会出奇地好。
利兹有一次偷看过那些信,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复印出来的,内容简短得像是军事通报,末了总会加上一句——
“注意安全。”
就这四个字,能让克莱尔开心一整天。
这家伙就是个妈宝,虽然她自己大概死都不会承认。
至于爱丽丝,利兹和她并不熟。但她看得出来,克莱尔信任这个女人。
她们相处的模式很奇怪。有时候像姐妹,爱丽丝会笑嘻嘻地揉乱克莱尔的头发,然后克莱尔会恼怒地拍开她的手;有时候又像师徒,爱丽丝会一本正经地指点克莱尔的剑术,克莱尔也会难得地认真听着。
利兹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在克莱尔身边,是一件好事。克莱尔太喜欢把什么都埋进自己心里,埋得又深又实,她需要一个能看穿她、且有资格拽她一把的人。
所以赫塔必须得救,爱丽丝也必须得救。
不然那个笨蛋会伤心的。而她向来看不得克莱尔哭——那家伙哭起来简直难看得要命,活脱脱一只淋了雨的猫。
好在爱丽丝已经被她救下来了。
利兹把她送到了船尾的救生艇上,说实话,看到爱丽丝被那些冰锥刺穿的时候,她以为这个剑圣已经死了。
但那个女人的命简直比蟑螂还硬,利兹把她拖到救生艇上时,甚至听到她在昏迷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救生艇上的海伦娜也已经醒了。利兹向她解释现在形势的时候,这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女孩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帮忙把爱丽丝的伤口包扎好。
利兹没有告诉她,天上那条燃烧的骨龙就是克莱尔。救命恩人变成了超级大怪兽这种事情,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接受,何况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孩子。
有些话,晚点再说也不迟。
利兹咬了咬牙,又挥出了一刀,裂纹终于开始向冰块深处延伸。
她的手臂在颤抖,但她咬着牙,一刀接一刀地劈砍,虽然强度上完全比不上班长大人的砍树架势,但形式上确实差不多了。
冷风把她的头发抽在脸上,她眯着眼睛,那种感觉像是在和这块冰较一口永远咽不下去的气。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剧烈震动,利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扶住墙壁,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在那一刻裂开,像是一张被从中间撕开的灰色幕布。白骨火龙从中现出身形,橘红色的光芒在它喉咙深处翻涌、汇聚。
利兹毫不犹豫地转身冲进舱室。
下一秒,火柱从天而降。
即使隔着厚厚的钢铁舱壁,利兹也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的热浪。空气在瞬间被加热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她的皮肤开始刺痛,头发末端飘出一丝焦糊的气味。
九头蛇昂起头颅,冰蓝色的吐息迎向火柱。
冰与火在半空中撞上彼此,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只剩下白光,吞没了一切。
然后冲击波横扫而来,利兹捂住耳朵,张大嘴巴,试图平衡耳压,但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几秒钟后,冲击波终于过去了。利兹迅速爬了起来,透过舷窗向外望去。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冰屑和火星,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冬天和一整个夏天搅碎了撒在空中。
骨龙已经重新攀升飞入云层,大蛇依然盘踞在船头,九颗头颅仰天嘶鸣。
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五次,利兹大概摸清了规律。
龙蛇吐息对轰的时候,她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被殃及池鱼。等它们重新进入对峙状态,她就冲出去继续砍冰块,然后在下一轮吐息前躲回来。
这听起来很蠢,但利兹是个务实的人。既然她没法参与到那种级别的战斗中去,那就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她冲出舱室,从甲板上捡起那把长刀。
冰块上的裂纹更多了,利兹甚至能看到赫塔的睫毛在冰层下微微颤动。她还活着,吸血鬼强大的生命力让她在被冰封的状态下依然保持着微弱的生机。
利兹握紧刀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举起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低沉的,像是远雷,又像是万马踏过地平线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利兹转过头,望向海面,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战舰。
数十艘战舰正在黑色的海面上缓缓展开阵型,组成一个标准的雁行阵。
它们的炮口齐齐转动,指向同一个方向——
指向她脚下这艘游轮。
刚才的龙蛇大战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她完全没注意到这支舰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片海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