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不是那种利刃划破皮肤的锐痛,也不是骨骼折断的钝痛,而是更深层的、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崩解感。
维妲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从内部碎裂,就像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每一秒都有细小的碎片剥落,坠入黑暗。
维妲在巨蛇的心房中无声地嘶吼着,七颗蛇头同时发出了凄厉的哀鸣,那声音穿透海水,撕裂翻涌的白浪,在雾海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她是水神,是世间唯一现存的元素神,是站在一切生灵头顶的、不可仰望的存在。
七十年来,她习惯了俯瞰众生,也习惯了万物在她脚下匍匐。
可现在,她的蛇躯被炮弹炸得千疮百孔,魔力之海正在枯竭,血誓的反噬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内里,从内部一寸一寸地拆解她的不死之躯。
这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都是因为那个疯子。
爱丽丝·威塞克斯。
如果不是她,九头蛇就不会在蜕变的瞬间被斩断;如果不是她,自己的魔力就不会在那场荒唐的消耗战中被生生磨到了见底;如果不是她,自己根本不会在这支该死的舰队面前露出半分疲态。
她恨爱丽丝。
恨那个笑得张扬的女人,恨她偷走了克莉丝留给自己的遗物,恨她在最关键的时刻挡在自己面前,恨她说出那句话时的眼神——
“她绝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怜悯,深深的、毫不掩饰的怜悯。
她凭什么怜悯自己?
冰蓝色的火焰在维妲的蛇瞳深处燃烧,她的目光向下投去,落在被蛇躯缠绕的猎物身上。
那条由火焰与骨骼构成的巨兽正在她蛇躯的缠绕下拼命挣扎,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骨裂的脆响,火焰从它的骨骼缝隙中喷涌而出,舔舐着蛇鳞,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在做最后的抗争。
她也恨这条龙,准确地说,她恨的是藏在这具龙骸之中的那个女孩。
克莱尔。
那个女孩带着克莉丝的气息,带着克莉丝的力量,甚至带着克莉丝的剑术。
可她不配。她只是一个卑微的吸血鬼,一个不知从何处沾染了神明碎片的容器,她有什么资格挥舞格拉墨?有什么资格驱使火神之力?
她更恨自己。
恨自己当年在爱莲面前立下的那个该死的血誓。
如果不是那道誓言的桎梏,她可以在弹指间冻结整支舰队。那些铁壳子里装着的渺小生命,在她面前不过是一群蝼蚁。她可以让海水在一秒内凝固,让每一艘战舰都变成冰雕,让那些胆敢向她开火的人连最后的惊叫都来不及发出。
可每当她试图释放力量,血管深处就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刺入骨髓。那是血誓的反噬,是暗魔法的诅咒,是这个世界对她的枷锁。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和她作对。
凭什么?
她为这个世界付出了一切。她为克莉丝守护了这个该死的联合王国整整七十年,她容忍了西比尔和萨莉安娜那些老东西在自己眼皮底下耍弄阴谋,她默许了那群贵族与企业家像秃鹫一样瓜分克莉丝留下的遗产。
她本可以毁掉这一切,她有这样的力量。但她选择了隐忍,因为她记得克莉丝说过的话。
“替我守护好它。”
可克莉丝骗了她。
她没有死。
她躲在辰王的龙魂深处,躲了整整六十年,甚至不愿意见自己一面。
当维妲在克莱尔身上感受到那份熟悉的灵魂波动时,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是的,她找到了,她终于找到了。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比冰海更深邃的愤怒与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宁愿寄宿在一个吸血鬼体内,也不愿意回应我的呼唤?
“你不该离开我的。”维妲喃喃地说。
她加大了缠绕的力度,九头蛇那足以绞碎战舰的巨躯缓缓收紧,每一圈收缩都伴随着蛇鳞与龙骨摩擦的尖锐声响。
骨龙的挣扎渐渐平息了,那曾经足以与九头蛇抗衡的火焰,此刻只剩下黯淡的余烬,在龙骨间微弱地跳动,如同风中残烛。
维妲知道自己赢了。
她一直都是最强的,她一直都是所向披靡的。
回顾七十余年的漫长生命,她从未在任何一场战斗中败北。
从未。
黑烛公的龙息、爱丽丝的剑气、赫塔的暗杀——所有这些曾经站在她对面的强者、天才、英雄,最终都统统倒在了她的脚下。
她是攻防一体的神,是水元素的终极化身,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存在。
就算魔力枯竭又怎样?
就算违背血誓又怎样?
就算全世界与她为敌——又能怎样?
她还是赢了!
七颗蛇头同时昂起,发出震天的嘶鸣,冰蓝色的竖瞳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光芒。它们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从不同的方向咬住骨龙的骨骼。
龙骨在蛇牙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又沉闷得像被生生拧断的钢筋。
她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撕碎这条龙,用牙齿咬断它的每一根骨头,用蛇躯绞碎它的胸腔,然后将那个藏在龙骨里的小小人影拖出来。
维妲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已经感觉到了。
就在那里,在那个女孩破碎的胸腔深处,蜷缩着一缕熟悉到令她灵魂颤抖的气息。
那是她追寻了六十年的气息,是她在这漫长岁月里唯一渴求的事物,是她愿意为之毁灭全世界的理由。
克莉丝。
她终于要得到她了。
那个女孩的死活不重要,只要能把克莉丝的灵魂从这具即将破碎的容器中抽取出来,她就能在特洛伊尔的帮助下为克莉丝重塑身躯。到那时候,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克莉丝会回到她身边,她们会像从前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光。
在蛇躯内部,视觉几乎是无用的。厚重的血肉和层叠的鳞甲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光线,除了伤口处偶尔透进的一丝月光,她的世界已经在黑暗中浸泡了太久。
所以,当那道光出现的时候,它显得格外刺眼。
光来自蛇躯胸腔的位置,那是舰队的炮弹在先前的轰击中撕开的一道裂口。
裂口不大,大约只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宽,但足以让外界的月光和硝烟一起涌入。
裂口的正中央,就是她的本体悬浮的位置。
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本能地抬手遮挡,同时驱动魔力修复那道裂口。
其他位置的伤口可以放任不管,但这里不行。本体暴露在外的每一秒都是赌博,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筹码了。
血肉开始蠕动,鳞片从皮肤下钻出,它们一片接一片地生长、覆盖、愈合,像是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
就在骨肉即将闭合、鳞片覆盖伤口的前一刻——
那一瞬间,时间被拉长了。
不是比喻,是维妲的战斗本能在极端的危险面前将感知拉伸到了极限。在那被拉长的一秒里,她的感知像一张骤然绷紧的蛛网,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振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它穿过风的间隙,穿过飘散在空气中的冰晶帷幕,穿过蛇鳞裂缝中透出的那一线光芒,沿着一条绝对笔直的轨迹飞来。
没有任何偏差,没有任何犹豫,仿佛从它被射出的那一刻起,它的终点就已经被写死了。
那是一颗子弹。
不可能。
蛇躯的裂口只有拳头大小,在夜色和硝烟的遮蔽下,从外部几乎无法观察到这道裂口的存在,更不用说精确地计算它的位置、大小、以及裂口正中央那个悬浮着的目标。
谁能打出这样的一枪?
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得到回答,子弹就已经到了。
它穿过血肉裂口的瞬间,维妲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枚银弹,弹头在高速旋转,空气在它面前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
然后,它击中了维妲的额头。
前所未有的疼痛撕裂了维妲的思绪。
她的视野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雪花般的惨白,耳鸣声炸开,像是有千万只蝗虫在她脑海里振翅,尖锐得几乎要把她的鼓膜从内部顶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从额头上流下来。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铁锈的腥味,流过她的眉毛,流过她的眼睑,然后流进她的眼睛里。
世界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深蓝色。
她没有死。
那颗子弹确实打中了她,但它嵌在了额骨之上,并没有伤及大脑。
但这并不让她感到庆幸。她感觉到的是恐惧,深深的恐惧,那是一种她很多很多年都没有体会过的、最原始的恐惧。
如果不是她的颅骨比普通人坚硬数倍,她的脑袋现在应该已经炸开了。就像那些被她冻结后一拳打碎的敌人一样,碎成满地晶莹的碎片。
她会变成那样。
这个认知比子弹本身更令她感到寒冷。
维妲怔怔地抬起头,嵌在她颅骨上的子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带来一阵又一阵令人发疯的钝痛。
她的视线穿透蛇躯的血肉,穿透弥漫的冰晶,穿透爆炸的硝烟——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开枪的人。
栗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飘动,狙击来福枪的枪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利兹。
维妲记得这个女孩。
当然记得。在那场荒唐的会议上,是自己点头应允了她的请缨,缉捕队的指挥权交给了她,甚至还特许她调用长生军。
她那时候是怎么想的来着?
她以为这个女孩只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可怜虫,是另一个被执念驱使的、和自己相似的愚者。
她以为她们是同类。
可这个同类此刻正用一颗银弹回报了她的信任。
就像爱丽丝背叛了自己,就像赫塔背叛了自己,就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选择了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杀意在维妲的胸腔中暴烈地炸开。
她要杀了她。
她要将她冻结成冰雕,然后一拳打成齑粉,就像她对待所有敢于忤逆自己的人那样。她要让这个叫利兹的女孩为她的背叛付出代价,让她在死亡的最后瞬间体会到与神明为敌的绝望。
然而——
当她的目光穿过一切阻隔,与利兹的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维妲忽然发现,她无法移开视线了。
那是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一双瞳孔深处旋转着、如同万花筒般变幻的红色眼睛。
某种力量攫住了她的目光,将她的双眼和那个女孩的双眼牢牢地锁在了一起。就像两条无形的锁链,从那个女孩的瞳孔中伸出,缠绕住她的视线,一寸寸地收紧。
巨蛇的动作凝固了,正在喉间积蓄的冰汽无声消散,正在愈合的伤口停下了蠕动的血肉,七颗蛇头全部僵在原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
骨龙敏锐地察觉到了束缚的松动。它开始扭动着挣扎,残余的火焰在骨缝中跳跃,试图挣脱蛇躯的绞杀。但那七颗蛇头的咬合力仍然强大,龙骨在蛇牙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被压在磨盘下的石头。
直至此刻,维妲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件事。
利兹·妥芮朵。
她出身于妥芮朵家族,那个以魅惑术闻名于血族世界的古老血脉。
她竟然被一个吸血鬼魅惑了。
这个认知荒谬到了极点,就好像一座亘古不动的山岳,突然被一根羽毛按住了脊椎,然后发现自己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