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秒。
维妲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魅惑术的效果如同退潮般从她的神经末梢消退。魅惑术固然精妙,但面对她强大无比的精神力,那根毒刺终究无法持久。
第二秒。
巨蛇的瞳孔重新燃起了冰蓝色的光芒,七颗蛇头同时颤抖起来,鳞片开合,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像是铠甲在重新扣紧。
第三秒,她挣脱了。
在取回身体主权的同一瞬间,维妲看见那个栗发女孩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量般向后倒去,如同被剪断线的木偶。
她根本无法承担控制一尊神明的代价,哪怕只是短短三秒。
该死的东西。
维妲在心里说,但这份轻蔑并不能平息她的怒火。
她迅速驱动残存的魔力,胸腔的裂口加速愈合,血肉如织梭般交错,鳞片从皮肤下钻出,转瞬间便将那道致命的裂口封死。
现在,没有人能威胁到她的本体了。
她再次加大了蛇躯绞杀的力度,身下那条骨龙刚刚燃起的反抗之火又被压制下去,火焰从骨缝间挤出来,像是被拧干的抹布里渗出的最后几滴水,微弱得可怜。
这一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但真正棘手的问题在她的额头上。
维妲尝试着调动治愈法术,但魔力刚刚触及伤口周围的骨质,她就感到了一阵危险的松动。
子弹恰好卡在颅骨表层与深层之间的微妙位置,如果她冒然令骨质复原,新生的骨头会挤压弹体,有可能将它推入更深处,而“更深处”意味着大脑。
但她也不能放任不管。子弹卡在骨缝里,每一次外界的震动都会让裂纹进一步扩大。如果那条骨龙再挣扎几次,或者舰队再打来几轮炮火,震波传导到她的本体,那颗银弹就有可能被震入颅腔。
届时,就算是水神,也不可能在大脑被一颗银弹搅碎之后继续存活。
这是两难的抉择。就像走钢丝的人脚下的那根铁丝忽然开始晃动,而两端都没有可以抓握的扶手。
正当维妲在这两难之间焦灼地权衡时——
身下的骨龙忽然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怒吼。
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蛇躯下方传来,伴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失重感,她失去了一颗蛇头的视野。
那颗蛇头被分配最左侧,负责咬住骨龙的左前爪,牵制住它的行动。但现在,那片视野彻底熄灭了。
维妲清晰地感觉到,蛇头的脖颈被某种锋利的东西斩断,骨骼碎裂的触感沿着神经传导到本体。
不等她做出反应,紧邻的另一颗蛇头的视野也熄灭了。
这一次,在视野归于黑暗的前一个刹那,维妲看到了银色的刀光在眼前闪过,刀刃划破空气的轨迹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那是理心流的斩击。
维妲认得这种刀法。这个世界上能把一刀挥得如此简洁、如此精确的人,只有一个。
赫塔。
一瞬间,悔恨如同冰锥般刺穿了维妲的胸腔。
她想起了自己抬手将赫塔封入冰晶的那一刻,她本可以再多做一个动作,赫塔就会连同那座冰雕一起碎成齑粉。
但她没有。
那份一闪而过的怜悯,那个微不足道的犹豫,如今化作了一柄利刃,正从她的背后直刺心脏。
六颗蛇头齐声发出嘶鸣,那是愤怒与痛苦交织的尖叫。
维妲不得不重新分配残存的头颅,留下三颗继续压制身下的骨龙,其余的三颗同时扭转方向,六只冰蓝色的竖瞳在夜空中急速扫动,将视野扩展至蛇躯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找到了。
赫塔正在蜿蜒的蛇躯上奔跑,她的脚步轻盈如燕,淡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与硝烟中飘动,手中短刀的刀刃上还滴着蛇血。
她的速度极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蛇鳞的间隙,沿着嵴背一路向胸腔的方向狂奔。
三颗蛇头同时发动了攻击。
第一颗从侧面切入,巨口张开到近乎九十度,直扑奔跑中的赫塔;第二颗从上方俯冲而下,蛇首如同一座坠落的山峰,以泰山压顶之势封锁住赫塔前方的退路;第三颗张开喉囊,从深处喷涌出一道冰蓝色的霜冻吐息。
三面夹击,天罗地网。
赫塔在第一颗蛇头咬合的瞬间猛然加速,足尖轻点蛇鳞,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蛇牙在她身后合拢,咬住的只有一缕被切断的金色发丝。
她在空中旋转了半周,调整短刀的角度。刀刃在旋转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确地切开了奔袭而来的霜冻吐息。
紧接着,她踏上了第二颗蛇头,就这样踩上了它的上颚骨,在蛇头尚未反应过来的那零点几秒里,借着它俯冲的反作用力再次弹射而起。
月光在她的身后铺开,将她的身影投射在蛇躯表面,拉成一道纤长的黑色剪影。
当她从空中落下的瞬间,短刀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刀锋紧贴着第三颗蛇头的鳞片表面滑行了不到半米的距离,然后在某一个精确的位置切入。
那个位置是两片颈鳞交叠的缝隙,是蛇颈上防御最薄弱的一个点。
刀刃没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掩盖。
维妲的视野再次熄灭了一片。黑暗像墨汁一样从边缘蔓延开来,吞噬了她又一个观察世界的窗口。
仅剩的五颗蛇头发出了急促的嘶鸣,蛇躯表面的鳞片全部张开,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浓密的冰汽从每一片鳞甲下涌出,白色的寒流如同瀑布一般沿着蛇身倾泻而下,所过之处,空气中的一切水分都被瞬间冻结。
只要冰汽能触碰到赫塔,哪怕只是一丝,那个刺客就会在瞬间被冻成冰块,然后只需要一击——
一声龙吟打断了维妲的思绪。
灼热的风骤然吹起,驱散了弥漫在蛇躯表面的冰汽。
那风来自骨龙的口中,尽管它的身体被蛇躯死死缠绕,但它仍然高昂着头颅,巨口中积蓄着赤金色的光芒,将整条龙从内部照亮,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火焰在它的骨缝中重新燃起,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冰汽,为赫塔清扫出一条安全的道路。
维妲不得不分心应对,但仅用三颗蛇头压制骨龙显然不够,她低估了这条龙的韧性。
龙首高昂,喉间的金色光点越来越亮,如同积蓄到极限的熔炉,随时可能爆发。
那将是它此刻能发出的最强一击,倾尽所有残余力量的最后一搏。
维妲明白,这条龙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就在她准备将全部注意力转向骨龙、集中力量在龙息爆发之前封锁它的喉咙时——
第四颗蛇头的脖颈后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赫塔的短刀已经刺入了蛇鳞的缝隙。
这一次她没有使用先前那种凌厉的斩击,而是用了更原始也更有效的方法。她双手紧握着刀柄,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刀锋上,从蛇颈的上方沿着脊线向下划去。
刀锋切开蛇鳞、切开皮肤、切开肌肉、切开筋膜。所过之处,血肉像书页一样向两侧翻卷,血液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形成一道绚丽的弧线。
十秒,最多还有十秒,赫塔的刀锋就会到达胸腔的位置。
届时,那柄银制的短刀将撕开最后一层蛇鳞和肌肉屏障,刺入她的本体所在的心脏腔室。
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去思考对策,没有时间去权衡利弊,没有时间去做那些她擅长的、冷静而精密的战术分析。
两柄剑同时悬在维妲的头顶。
身下的龙息已经积蓄到了临界点,那道龙息一旦喷发,温度足以融化钢铁,也足以将蛇躯连同她的本体一起焚烧成灰烬。
背后的刀锋正在以每秒半米的速度向下推进,每推进一寸,就离她的所在近一寸。
她只能选择其一。
放弃对抗骨龙,去阻止赫塔——龙息会将她吞没。
放弃抵抗赫塔,去压制骨龙——短刀会穿透她的心脏。
无论怎么选,她都必须面对其中一个。
然后,她要用残存的力量去赌。
赌她能在龙息的轰击下存活,或者赌她能在赫塔的刺杀中反击。赌她仍能像过去七十年那样,无论面对怎样的绝境,最终都站在胜利的那一侧。
可她真的还能再赌吗?
在她漫长的生命里,从未经历过此刻这样的绝境。
即使是七十年前面对魔王的时候,她都不曾感受到如此冰冷的绝望。那时候她的身边还有克莉丝,还有火蔷薇军的同伴。
而现在,她只有她自己,和残破不堪的蛇躯。
这时,一个声音在她的身边响起。
虽然她的听觉早已被骨龙的龙吟、蛇鳞的碎裂声、炮弹的轰鸣、以及额头伤口的嗡鸣所占满,但那声音穿透了这一切嘈杂,直接抵达她的意识最深处。
“友情提醒。你该跑路了哦,NPC小姐~”
维妲皱着眉扭过头去。
在蛇心的血肉壁障之上,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是她。
先前在游轮上遇到的那个神秘黑发女人,她依然戴着那副深色的镜片,镜框下的笑容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可这里是九头蛇的心脏,是被层层血肉、鳞片和魔力屏障保护的绝对领域,即使是赫塔这样的顶级刺客也必须从外部一路切开才能抵达。
她怎么可能直接出现在这里?除非她能凭空穿透物质,或者她根本就不是——
女人似乎读懂了维妲的思绪,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别想了,你再想一会儿,那柄刀就捅进你心脏了。”
维妲没有回答,她确实没有时间多想。分身乏术的绝境是事实,她必须立刻做出抉择,而不是在这里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进行哲学讨论。
“你快要死了哦。”
女人换了一个更舒服的站姿,把手揣进风衣口袋里,仰头看着蛇心内部跳动的血肉。
“在这个世界里,你姑且也算是个最强了,不会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吧?”
维妲沉默地听着,从内而外的疼痛与疲惫正在侵蚀她的意志,她当然知道这个女人说的全是实话。
她大概会死吧。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维妲发现自己竟然出奇地平静。
这是她在七十余年的人生中,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但是,她不能逃。
克莉丝就在那里,就在那个女孩的心脏里。
她已经证实了,她听到了克莉丝的声音,感受到了克莉丝的气息。那种感觉不可能是错觉,不可能是幻觉,更不可能是她因为太过思念而产生的自我欺骗。
六十年的等待。
六十年的孤独。
六十年的执念。
马上就要有结果了。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女人看着维妲的眼睛,似乎从那双冰蓝色的瞳孔深处读出了那种倔强到近乎固执的情绪。
她偏了偏头,墨镜下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好好,我明白的。不找回那个蠢货,你是不会死心的。”
那个蠢货——她说的只可能是克莉丝。
愤怒在维妲的胸腔中炸开,她想要呵斥这个女人,想要用冰汽封住她的嘴,想要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这样侮辱克莉丝,但现在她没有那个精力了。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女人轻声说,“那蠢货为什么愿意把自己弄死、又躲了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她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一切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
维妲的耳中只剩下那句话。
为了我?
克莉丝是为了自己而自杀的?这怎么可能。
六十年,她花了整整六十年去追寻真相。
她翻遍了克莉丝留下的每一本书、每一封信、每一张便签;她走遍了克莉丝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她试过用禁术召唤克莉丝的灵魂,试过用死灵法术重塑克莉丝的肉身。
每一种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失败都让她更加疯狂。
但她从未停止,因为她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肯留给我?
现在,眼前这个女人告诉她——
那个答案,指向她自己。
女人的语气依然漫不经心:“我和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恰恰相反,我们俩其实算是被困在这个世界里了呢。”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维妲的反应,然后继续说:“怎么样?那家伙从来没和你说过吧?”
没有。
从来没有。
“我可以把你想知道的一切,统统都告诉你——但前提是,你得活下去。”
活下去。
是啊。
她爱着克莉丝,克莉丝也爱着她。
她们之间有过无数次并肩作战的黎明与黄昏,也有过无数次十指相扣的漫长夜晚。
但她们之间,总是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纱幕。
克莉丝从来不会谈论自己的过去,不会解释自己为什么懂得那么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不会说明自己为什么总是用那种遥远的目光看着夜空,仿佛在看一颗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星星。
维妲问过,但克莉丝总是笑着揉她的头发说“秘密”。她以为那些秘密无关紧要,她以为她们之间有无限的时间去慢慢揭开那层纱幕。
可她错了。
她不能再错一次。
沉默在蛇心中蔓延。
冰汽在翻涌,骨龙的龙息在积蓄,赫塔的刀锋在逼近。
所有的时间都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然后,维妲做出了决定。
没有宣言,没有怒吼,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台词。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巨蛇的心脏之中,另一个心跳悄然奏响。
——————————
赫塔双手紧握刀柄。
短刀没入蛇鳞的缝隙,鲜血从伤口两侧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瀑布。
她沿着蛇颈的嵴线急速下坠,皮靴在粗粝的鳞片上踏出一串又一串火星,她的身后是一道足足两米高的血泉,在夜风中拉成一条长长的赤色飘带,蜿蜒在月色与硝烟之间。
脚下那颗蛇头发出了痛苦的嘶鸣。
它在挣扎,头颅剧烈地摇晃,但它不敢回头。
因为它正与其他四颗蛇头一起死死咬住面前的白骨火龙。冰蓝色的寒流从它的齿缝间喷涌而出,试图冻结龙骨上跳跃的火焰,试图阻止那团在龙喉中积蓄的金色光芒。
它没有选择,而赫塔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此刻,仅剩下的五颗蛇头已经无法完全压制住身下的骨龙。
龙爪从蛇躯的缠绕中猛力挣脱,覆盖着火焰的利爪死死扣住巨蛇的身躯,在鳞片上抓出五道焦痕。
它不是为了挣脱,而是在防止巨蛇逃离。
龙喉中的金色光芒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高温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成了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它在积蓄,它在等待,它在赌这最后一击,能彻底终结面前的敌人。
赫塔的下落即将到达终点。
脚下的蛇鳞开始改变纹路,从颈鳞过渡到胸鳞,这是巨蛇胸腔的位置。
元素神宿主显化神躯之时,本体便会被保护在神躯的心脏之中。
所以维妲就在那里。
赫塔拔出嵌进蛇鳞的短刀,拔出的瞬间,刀身带出一蓬深蓝色的血雾,她快速地甩了一下刀,残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她调整了握柄的角度,将刀尖对准脚下的胸鳞。
最后一刀。
只要切下去,撕开这最后一道屏障,一切就结束了。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绷到了极限,准备用尽每一丝力量——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剧烈的心跳。
不,不是一颗心在跳,是两颗——两个心跳声在同一个胸腔中共鸣。
赫塔根本来不及分析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下一秒,一条大蛇从巨蛇的胸腔之中破体而出,带着漫天的血雨和碎鳞。
那不是九头蛇的某一颗头颅,而是一条完整的、独立的蛇。
它的体型要比外界的蛇首小上许多,仅有五六米长,但赫塔一眼就认出了它——
那是维妲的本体,她要逃跑!
赫塔来不及思考。从震惊到行动,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她一脚踏碎脚下的蛇鳞,借着反作用力弹射而起,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短刀破空挥出。
但那条蛇的速度远比她预想的要快,刀锋只来得及划过蛇的尾段,在鳞片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蛇尾剧烈的抽动让大量鲜血泼洒在空中。
在跃入大海之前的最后一刻,那条苍蓝的蛇回过头来。
它看了赫塔一眼。
也许是在看赫塔,也许是在看赫塔身后的骨龙。
那双竖瞳中仍燃烧着冰蓝色的火焰,那火焰里有愤怒,有憎恶,还有一些赫塔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蛇身一卷,没入了黑暗的海面,在浪涛间溅起一朵白色的水花。
苍蓝的鳞光在水下一闪,随即便被墨色的海水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