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话题终于还是绕了回来。
士道显然憋了很久了。他放下筷子，用一种“我必须要问清楚”的表情看向红叶：“所以——你真的认识她？”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红叶夹起一块汉堡肉，“认识啊。”
“不是，我是说——”士道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你怎么会认识那种……那种精灵的？她不是第一次出现吗？”
“谁跟你说她是第一次出现了？”红叶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她三年前就在了。”
“三年前？！”
“对啊。”红叶咽下食物，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某天晚上回家，发现她直接出现在我房间里。我当时也吓了一跳——不过聊了两句发现这人挺有意思的，就当朋友咯。”
士道张大了嘴巴：“……就这样？”
“就这样。不然呢？”红叶歪了歪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认识精灵——被空间震炸飞之后一见钟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就是那个意思。”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士道举起双手投降。
“那当然。”红叶得意地又夹了一块肉。
琴里一直没有插话，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却在红叶和士道之间来回扫了几轮。等到对话告一段落，她才放下筷子，开口问道：“你知道她是精灵吧？”
“满天乱飞还能随手搓面具，你说呢？”红叶翻了个白眼，“我当然知道。”
“那你不觉得危险吗？”
“危险？”红叶夹起一块玉子烧，“她人挺好的啊，又没拿剑砍我。而且说句不好听的——今天下午要不是她出手，士道说不定已经被那个精灵劈成两半了吧？”
琴里：“……”
“而且你们那个组织不也是主张‘对话解决’的吗？”红叶把玉子烧塞进嘴里，“怎么轮到我自己交了个精灵朋友，你反而来问我危不危险了——双标啊，琴里。”
“……”
“被说中了？”
“……我没有。”琴里反驳得有些无力。
“你犹豫了。”
“我没有。”
“你刚才明明顿了零点五秒。”
“你在数？！”
“没有哦。”红叶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
琴里沉默了几秒，决定不再跟这个人纠缠这个问题。她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你说得也对。”
红叶嚼完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看向士道。
“对了——下午她给你那张黑骑士黎邦的面具，你带了吗？”
士道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面具：“带了……怎么了？”
“随身带着，别弄丢了。”红叶的语气难得认真了一些，“下次再遇到今天这种情况——不管是你跑去找琴里，还是空间震又来了——直接往脸上一扣。这张面具够你保好几次命了。”
士道低头看着手中的面具，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红叶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目光在士道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也真够可以的啊——明明知道那里是空间震的地点，直接就往那边冲？”
“……琴里在那。”
“我知道琴里在那。”红叶的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但还是能听出一点不赞同，“今天遇到的那个精灵还算是个讲理的。万一你下次遇到的精灵是见人就砍的类型呢？你怎么办？如果你遇到的是那种真的会杀人的，你能保护自己吗？”
士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红叶叹了口气，“但你最好想一想——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还打算这么干吗？如果你不想做这档子事，我可以去求红叶帮忙，没人能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这句话让士道抬起了头。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我想。”
红叶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确实害怕——今天那把剑离我很近。”士道的声音不算大，但很稳，“但是那个精灵的眼神……我忘不掉。她说‘你也是来杀我的吗’的时候，那个表情——”
他顿了顿。
“那不是怪物会有的表情。”
他抬起头，目光比刚才坚定了些。
“如果真的有不用战斗就能解决问题的办法，我想试试。”
红叶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重新夹起一块菜。
“……行，知道了。”
她继续低头吃饭，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调子。但琴里注意到——那个笑容是真的。
饭后，琴里收拾完碗筷，坐回沙发上，目光落在红叶身上。
“红衣哥——下次公主再出现的时候，我希望红叶能帮上忙。你能帮忙联系她吗？”
红叶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想了几秒。
“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没人知道公主下次什么时候来。但只要她出现，你们派士道去——我就必须在你们那艘飞船的指挥室里全程盯着。遇到情况我直接联系红叶，否则免谈。”
琴里微微眯起眼睛：“你要上佛拉克西纳斯？”
“怎么，怕我泄露机密？”红叶摊手，“你们的机密红叶早就告诉我了。而且说实话——你们那群恋爱顾问，真的靠谱吗？一个离了五次婚的男人，一个有受虐癖还喜欢初中生的副司令——你觉得他们能给士道什么好建议？”
琴里沉默了。因为她确实没办法反驳。
“……特聘顾问。”她最终说，“名义上是佛拉克西纳斯特聘顾问，拥有指挥室出入权限和作战知情权——但没有指挥权。”
“成交。”红叶干脆地回答，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琴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不过，还有一个条件。”
红叶正准备起身告辞，听到这句话又坐了回去：“还有？”
“我想见见红叶本人。”
红叶的动作顿住了。她看了一眼琴里，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好奇的士道，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玩味的笑容。
“哦——”她拖长了语调，“你是想见见她本人，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像我说的那么人畜无害？还是说——”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你想让她给士道练练手？”
“练手？！”士道差点把水喷出来，“练什么手？！”
“就是字面意思啊。”红叶一脸无辜，“你们不是要让士道去攻略精灵吗？红叶好歹也是个精灵，脾气又好，不会砍人——拿来当练习对象不是正合适？”
“我不是那个意思——”士道的脸涨得通红。
琴里倒是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红叶：“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红叶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行吧，那我叫她过来。”
她朝士道伸出手：“面具借我一下。”
“哦、哦——”士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骑士黎邦面具递给她。
红叶接过面具，手指在面具表面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弹什么不存在的旋律，然后把面具举到嘴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士道和琴里都没听清。
嘀咕完，她把面具还给了士道。
士道接过面具，愣了两秒：“……就、就这样？”
“就这样。”
“她……能听到？”
“大概吧。”
“大概？！”
“你看你又来了。”红叶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士道的肩膀，“这世上有些事呢，知道得越少越幸福。别问，问就是——”
“别说‘魔法’。”士道提前打断了她。
红叶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换了个词：“问就是量子纠缠。”
“跟刚才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啊，”红叶理不直气也壮，“听起来更科学。”
琴里在旁边默默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士道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位白发少女。正是今天下午在废墟中见过的那个精灵。
少女冲他歪了歪头，然后举起一只手。
“猜猜我是谁——”
“……你是红叶。”士道说。
“答对啦——但没有奖品。”
她笑眯眯地从士道身边钻进了屋里，弯下腰换鞋的时候还哼着一段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抬起头，看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红衣，她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哟，叫我干嘛？我正打算去便利店买冰淇淋呢——你赔我。”
“又没说不让你买。”红衣翻了个白眼。
“那你请客。”
“想得美。”
“小气。”
两人一唱一和地从门口拌嘴到客厅，配合得严丝合缝，就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但实际上排练次数等于零——毕竟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红叶在红衣旁边坐下，然后转头看向琴里，眨了眨眼。
“你就是琴里吧？比我在拉塔托斯克档案里看到的照片还要年轻呢。说实话我看照片的时候还以为是哪来的小学生误入了军事基地，结果发现你就是司令官——可以啊，年纪轻轻就当这么大官儿了。”
“……你认识拉塔托斯克内部的所有人？”
“不能说所有吧，”红叶歪着头想了想，“大概七七八八？你们那个副司令挺有意思的，我看他的档案笑了五分钟。”
琴里决定不在副司令的话题上深入。
红叶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我其实没什么正经事可干”的样子。
“所以——叫我来是为了什么？该不会真的想让我给你们那恋爱作战参谋参谋吧？”
她顿了一下，然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该不会是要攻略我吧？”
“不是。”琴里说。
“真不是？”红叶露出一个明显很假的笑容，“可我长得挺可爱的呀。”
红衣在旁边放下茶杯，接过话头：“我可以作证——她说得对，她确实挺可爱的。”
“谢谢夸奖。”
“不客气，实话实说。”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琴里沉默了片刻：“……你们是不是在演双簧？”
“不是哦。”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士道在旁边猛灌了一口水，感觉自己今晚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琴里决定尽快进入主题。她清了清嗓子：“我只是想见一见你本人，确认一下你对我们组织的态度。”
“态度啊——”红叶歪了歪头，“没什么特别的态度。你们想搞对话解决，我觉得挺好的，至少比AST那套强多了。反正我跟人类之间没什么仇，只要别来打我就行——你们打我的话我还是会跑的。”
“跑？”
“对，跑。逃跑又不丢人。”
她转头看了一眼红衣。
“对了，说到AST——今天那些穿机甲的大姐们被我变出来的糖果你看见了没？我特意选的草莓味，你觉得她们尝了会喜欢吗？”
“草莓味还行，”红衣想了想，“下次换柠檬味的，比较清爽，适合夏天。”
“有道理，记下了。下次搞个混合装。”
琴里和士道对视了一眼，同时想起下午那些穿着玩偶服从天上下落的样子。琴里低声对士道说：“她们果然是朋友。脑回路都是一样的。”
“我听到了。”红衣举起茶杯说。
“我也听到了。”红叶举起手说。然后她补充道，“而且我们俩的脑回路确实挺像的，你要不要也加入？人多热闹。”
“我就算了。”琴里果断回答。
士道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酝酿了很久，终于开口：“……今天下午的事，谢谢你救了我。”
红叶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表情。然后她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带着一点“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笑容。
“不用客气——你没事就好。毕竟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红衣这家伙怕不是要跟我绝交。我跟他认识这么久了，还不想失去唯一的正常人朋友。”
红衣在旁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茶，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但那一点点弧度很快就被茶杯挡住了。
红叶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身来。
“行啦，今天就到这吧。我该走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你上学？”琴里挑起眉毛。
“怎么，精灵不能上学吗？”红叶歪了歪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以前我都是坐在家里看电视——这多没劲。再说了，学校里有那么多同学，可以发展好多人脉，方便以后买打折水果。”
“……你不是精灵吗？还需要买水果？”
“那当然。我又不是那种长着尖耳朵住在树上的精灵，喝点露水就能不饿肚子。说起来这个汉堡肉挺好吃的，还有吗？”
“没了。”
“没了？！”
“锅里有，自己去盛。”琴里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红叶二话不说站起来，端着碗就往厨房走，路过红衣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他一眼：“你不来点？”
“我刚吃过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琴里看着红叶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她真的只是想来蹭饭的吧。”
“我不是说过吗，她人挺好的。”红衣靠在沙发上，语气轻松，“就是有点不见外。”
过了一会儿，红叶端着一碗新盛的饭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赚到了”的满足感。她重新在红衣旁边坐下，夹了一块汉堡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感叹道：“说真的，你们家伙食确实不错。以后我能经常来蹭饭吗？”
“看情况。”琴里说。
“什么叫看情况？”
“看下次公主现界的时候，你的表现。”
红叶停了一下筷子，然后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所以这顿饭算是定金？”
“可以这么理解。”
“行吧。”红叶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那我可得好好表现了。毕竟——”她看向士道，“你家这位小哥，还挺有意思的。敢往空间震现场冲的人，我这几年来还是第一次见。”
士道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是在夸你。”红叶补充道。
“……我知道。”
“知道就好。”红叶笑着放下碗，站起身来，“行啦，该走了。再不走便利店真的要关门了——我还没买到冰淇淋呢。”
她走到门口换好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冲屋里说了一句：“对了——红衣，你不走吗？”
“哦，对。”红衣也站起身来，“那我也先撤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门。
门关上了。
几秒后，门又开了。红叶从门缝里探了个头进来：“对了士道——你跟殿町说一声，那个【腐女票选最佳情侣排行榜】我看过了，他投的哪一票我知道。让他下次投票别匿名，没意思。”
然后她就缩回头去。门再次关上了。
过了两三秒。门又开了。这次探进来的是红衣。
“她刚才那句话不是我叫她说的——虽然我也想说。”
然后门再次关上。
客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士道和琴里面面相觑。
“……她比我想象中要正常。”士道率先打破了沉默。
“正常过头了。”琴里盯着那扇已经被开过三次的门，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折腾了一晚上之后的无奈，“下次别让我再看到她们俩同时出现——一个已经够难对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