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佛拉克西纳斯的时候，红叶的第一反应是——这艘船确实挺气派的。
“欢迎来到佛拉克西纳斯，特聘顾问先生。”琴里走在前面，用司令官的语气说着客套话，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你能挑出什么毛病来”的挑衅。
“嗯，比我想象中要大。”红叶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舰内走廊，“不过走廊太长了，走路很累。你们没有代步车吗？”
“……你以为这里是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还有休息区呢，你们这连个自动贩卖机都没有。”
“舰桥有咖啡机。”
“那不算。”
琴里决定不接这个话茬。她带红叶穿过几条走廊，简单介绍了一下舰船的基本区域——舰桥、分析室、休息区——然后在一扇门前停下。
“到了。训练室。”
“训练室？”
“临时改造的训练室。”琴里推开门，“士道的约会特训已经进行几天了——你应该有兴趣看看。”
红叶跟着她走进房间。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几台电脑和荧幕占据了原本应该是实验台的位置，屏幕上显示着一款画风浮夸的美少女游戏，标题写着《恋爱吧！My Little 士道！》。而五河士道本人正坐在屏幕前，手握游戏摇杆，脸上的表情介于崩溃和认命之间。
“哟。”红叶冲他抬了抬手。
士道转过头，看到红叶的瞬间瞪大了眼睛：“红衣？！你怎么在这——”
“来监督你的训练进度。”红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来蹭个饭”。
“行了，别分心。”琴里踹了一下士道的椅子，“继续训练。正好让特聘顾问看看你的水平。”
士道认命地转回去面对屏幕。游戏继续推进，画面中出现了一位新的女性角色——看起来是班级同学的类型，在走廊转角与主角撞在一起，然后以极其不科学的姿势摔倒在地。
屏幕上弹出三个选项。
红叶探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挑了挑眉。
①「发生这种事情……我会喜欢上你的。」深情地注视对方。
②「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绅士地伸出手。
③「中计了吧！笨蛋！」抓住对方的脚施以阿基里斯腱固定法。
“……这游戏的编剧是不是对阿基里斯腱有什么执念？”红叶指着③号选项，“固定技出现好几次了吧？”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琴里啊！”士道哀嚎道。
“游戏不是我编的。”琴里在旁边摊了摊手，“是令音做的。”
“……嗯。格斗选项是随机生成的。”令音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随机生成的结果全是同一个固定技？”红叶看了令音一眼，“你这随机算法的种子是不是该换换了。”
“别磨蹭了，倒计时快结束了。”琴里敲了敲桌子。
士道咬了咬牙，选择了②号选项——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
画面中的主角绅士地伸出手。女同学脸红了。好感度上升了五点。
“……终于。”士道松了一口气。
“运气好而已。”红叶淡淡地补了一句，“现实中你要是在转角撞到女生，第一反应应该是道歉，不是伸手。”
“……我刚才没伸手，是主角伸的手。”
“你在跟游戏讲道理？”
士道决定闭嘴。
游戏继续推进，屏幕上弹出新一轮的选项。这次是妹妹角色的清晨叫醒场景——选项一如既往地离谱，从深情拥抱到关节固定技一应俱全。士道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总结的经验选了最正常的那个，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好感度变化。
好感度没动。
“又是不选就是正确答案的套路吗……”士道低声嘀咕。
“因为你那些选项里就没有正常人会选的。”红叶在旁边接了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选①是犯罪，选③也是犯罪——你们这个游戏的正常选项是藏在犯罪选项中间让人找的？”
“……嗯。这是为了训练小士在极端情况下也能保持冷静。”令音说。
“极端情况指的是每天早上被妹妹踩醒？”
“……嗯。”
“你们执行官的脑回路也挺极端的。”红叶转头对琴里说。
“习惯就好。”琴里头也不抬。
游戏继续进行。士道在接下来的几个选项中谨慎地选择，偶尔还是会犯错——当他第三次选错时，琴里面无表情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在镜头前展示。泛黄的信纸上，是用深蓝色钢笔写的一行行字迹，标题赫然是——《献给腐蚀世界的练习曲》。
士道发出一声介于惨叫与呜咽之间的声音。
“……这是什么？”红叶眯起眼睛看向屏幕。
“士道国中二年级时创作的诗歌。”琴里语气平淡，“以黑暗、深渊、觉醒的黄昏等二十三个中二词汇堆砌而成。”
“让我看看——等等，这个字迹……这是那本黑封面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对不对？”红叶脸上浮现出一种回忆的神色，“那本本子我见过。原来里面写的是这个。你那本本子里画了什么我倒是看过——诗歌的部分当时没仔细翻，早知道带手机拍一张。”
“别看！！”士道绝望地喊道。
“晚了，我已经看见了。”红叶饶有兴致地盯着屏幕，甚至凑近了一些，“‘腐蚀世界的练习曲’——这个标题还挺有创意的，比瞬闪轰爆破强。不过第四句的‘深渊的帷幕’和第六句‘觉醒的黄昏’意象有点重复，不过当时作为一个国二生完成度算高的。”
士道的脸此刻已经红到了耳根。他欲哭无泪地转向琴里。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我——”
“选错下一次的选项就放过你。或者——”
琴里的话还没说完，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红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看到了一段熟悉的影像。
背景是士道的房间。裸着上半身的士道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合十放在腰间，深吸了一口气——
“奥义·瞬闪轰爆破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训练室安静了整整三秒。
“……噗。”
红叶的肩膀抖了一下，随即用手背牢牢抵住了嘴。她的表情努力维持着严肃，但失败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在笑！！！”士道指着她。
“我没有。”红叶把手从嘴边拿开，表情调整回正常状态，然后过了半秒又破了功，“……行吧，我笑了。”
“琴里！这个绝对不行！！！”士道转向妹妹，声音几乎破音，“这个传出去我就转学！！”
“那就别选错。”琴里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此刻的愉快，“如果下一个选项选错——我就把这段视频投稿到动画网站。”
士道的手开始发抖。他低着头，盯着手中的游戏摇杆，呼吸明显变重了。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求助眼神看向红叶。
红叶与他对视了片刻。
她站起身来，走到琴里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视频的预览界面。
“行了吧，”她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懒洋洋，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太狠了，换个别的。”
“这怎么算狠？”琴里挑了挑眉，“这是合理的惩罚机制。”
“合理是合理，但如果你真上传了，身为他三年的同学加朋友，我也会被连累的。别人会说『你看那个千幻红衣，天天和那个发奥义的家伙混在一起』——我可不要那种名声。”
“你这是在帮士道说话吗？”琴里歪着头。
“我不是在帮他，”红叶看了士道一眼——他正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名状的表情望向自己，“我在帮我自己。”
“那你就是在帮他。”
“你这么理解也行。”红叶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臂交叉，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反正你换个惩罚方式。洗咖啡杯、打扫训练室、帮全舰船员跑腿，随便什么。别用这种就行。”
琴里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关掉了视频窗口。
“行，看在你这个特聘顾问的面子上。惩罚机制改成帮全舰船员洗咖啡杯。”
“一周。”红叶补充道。
“一周。”琴里确认。
“成交。”红叶干脆地应道，然后随手端起放在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自己洗。我不代劳。”
士道的肩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谢了。”
“别看我，”她的声音很轻，“专心玩你的游戏。”
训练接近尾声。
士道终于通关了游戏的真结局，屏幕上开始播放片尾字幕。他瘫在椅子上，像是刚从一场大战中幸存下来，双眼望着天花板，灵魂仿佛已经不在身体里了。
“恭喜。”红叶在旁边鼓了鼓掌，掌声充满仪式感，但动作很敷衍，“虽然过程很惨烈，但至少你现在知道不能随便对女生说‘我爱你’了。”
“……这个知识点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士道有气无力地回应。
“那你学会什么了？”
“学会……在选项出来之后先等五秒再选。”士道闭上眼睛，“还有，不要让琴里有机会接触到我的旧笔记本。”
“还有呢？”
“还有……约会的时候，先道歉，再伸手，不要用固定技。”
“及格。”红叶点了点头，“令音，给他加分。”
“……嗯。训练数据已经更新了。”令音配合地应道。
琴里合上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第一阶段算是及格了。接下来——该进行第二阶段了。”
“第二阶段？”红叶歪了歪头。
“游戏毕竟是游戏。接下来要用真人来练习。”琴里微微一笑，“令音，调出来禅高中教职工的资料。”
令音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屏幕上调出好几张照片。琴里的手指在其中一张上停住了。
“选她吧——小珠老师，无可非议的目标。”
“不行。”
这次开口的不是士道，是红叶。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轻松感消失了。
琴里转过头，微微挑起眉毛。她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等一个理由。
“小珠老师是我班主任。”红叶迎上她的目光，“而且我知道她最近相亲又失败了。你们要拿她当训练对象，对一个大龄单身女性开这种玩笑，不太合适。”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更正式的语气补了一句。
“琴里，我是特聘顾问，对吧。”
琴里看着她，停顿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是啊。所以你的意见是？”
“我拒绝这个方案。”红叶的语气不重，但没有留任何商量的余地，“换一个。”
琴里没有立刻回答。她手中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权衡。然后她转头看向令音：“有其他方案吗？”
“……嗯。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个建议。”令音用手指抵住下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天气，“既然现有的精灵里有一个愿意合作的——不如让千幻红叶来当练习对象？”
红衣的动作停住了。
让“红叶”去训练士道？让真实的自己以精灵的身份站在士道面前，听他说那些准备好的约会台词？
用朋友的认真来完成一场名为“训练”的欺骗？她认识士道三年了，比谁都清楚士道这家伙有多真诚。她这人平时没个正形，但在人际交往上，唯独不想拿别人的真心当道具。不行就是不行。
“……这个方案也不行。”
“红叶是我朋友。士道也是。”他的声音很稳，“朋友之间不做这种事。”
琴里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笔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那你说怎么办？”
“等公主下次现界，直接让士道上。”红衣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重新恢复了随性的调子，“实战就是最好的训练。选错了没惩罚，但我会在复盘的时候告诉他刚才哪句话蠢得没救了。这比什么模拟都有效。到时候红叶会出现的。”
琴里沉思了片刻。她看向令音，令音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她转回来看向士道。
士道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也行。”琴里站起身，“有红叶在旁边兜底，至少安全度没什么问题。”
“而且这个方法没有额外的训练成本。”令音补充道。
“那就这么定了。”琴里用手指了指士道，“下次空间震，直接上。别让我发现你退步了。”
士道再次点了点头。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握着那张叠好的面具，小心地放回口袋。
红衣已经往门口走去。路过士道身边时停了一下。
“走了。”他没有回头，“回家休息。洗咖啡杯的事明天再说。”
士道跟上了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有些昏暗，夕阳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脚下传来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士道走了一阵，然后开口。
“红衣。”
“嗯？”
“关于令音刚才那个提议——”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知道你是替红叶拒绝的。但如果她本人在这里……我觉得她也会说一样的话吧。”
红衣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脚步没停。
“……大概吧。”
两人继续往前，那扇自动门越来越近。
“喂，士道。”红衣的声音忽然从前方飘过来。
“嗯？”
“下次遇到公主的时候——别照着美少女游戏里的选项来。”
“……我知道。”
“也别念你的诗歌。”
“……这段回忆能不能放过我。”
“不能。”红衣的声音终于又带上了那股散漫的笑意，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士道愣了一下，跟了上去。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