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枪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双子座之弹。”
燧发短枪的硝烟尚未散尽,红叶面前的空间便如水波般泛起涟漪。一道与她完全相同的身影从波纹中踏出——白之军服,西洋剑,燧发枪,以及身后那面缓缓旋转的天文钟虚影。
一模一样。连脸上那抹散漫的笑意都分毫不差。
红叶放下枪口,朝AST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去陪那些AST玩玩。别让她们靠过来。”
分身歪了歪头,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某种心领神会的愉快。下一秒,她转身飞向AST小队的方向,白色军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红叶收回视线,重新面对正前方悬浮在半空中的艾伦。
从刚才那一剑偷袭之后,她就没有再出手。光剑随意地垂在身侧,目光漠然地锁在红叶身上。
红叶也没有急着进攻。两个人在空中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峙。
远处传来AST队员全弹发射的轰鸣声——但那些密集的弹幕在触及分身前,便被凭空出现的空间裂缝无声地吞没。半空中不时亮起强制转移的光芒,伴随着日下部燎子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重整阵型的指令声。
“……无面者。”
“跟我们掌握的数据相比,形态差异过大。这是你的天使原本的面貌?”
“你猜?”红叶歪了歪头。
“刚才将面具按进体内的动作……原来如此。”
艾伦淡淡地开口。
“你的本质是‘面具’。通过不同的面具,来切换自身的力量形态。”
“观察力不错。”红叶笑了一声,语气轻快,“不过你这么盯着我看,我可是会害羞的。”
艾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将光剑从身侧抬起,剑尖指向红叶。
“我收到的命令是捕获。反抗会造成不必要的损伤。建议你放弃。”
“我也建议你立刻撤退,要是世界最强魔术师的称号没了,可不要哭鼻子哦?”
艾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下一秒,她消失了。
红叶瞳孔骤缩。
她甚至没来得及抬剑。
光剑从左侧横扫而来。红叶只来得及将西洋剑往身侧一格——剑刃相撞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力道顺着剑身传导过来,她的西洋剑被硬生生荡开,虎口震得发麻。
艾伦的剑没有停。第一剑被格挡的瞬间,她已经借力转身,第二剑从右侧斜切——红叶用天秤之弹把自己往后拉了十米,剑锋擦着她的军服前襟划过,空气被切开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第三剑、第四剑从上下同时袭来。
艾伦的动作完全违背了物理的惯性。剑光的轨迹首尾相连,没有任何多余的衔接。
格挡毫无意义。剑术的差距太大了。
红叶抬手,西洋剑的剑尖在身前虚划。
“——【乙女座之剑】。”
空间门扉瞬时切开,她跌入其中,裂缝随即闭合。
下一秒,她从三十米外的另一个裂缝中跨出。
脚还没站稳,艾伦已经在那里了。
“……?!”
光剑从正面刺来。红叶再次开门、换位——出现在另一侧。艾伦的剑紧随其后,永远比她开裂缝的速度快半拍。
每次闪避都是对的——但每次都慢了半步。
红叶咬紧牙关。这不是实力差距的问题,是节奏。艾伦在主导这场战斗的节奏,而她只能追在后面拼命调整。
剑尖擦过她的左肩。军服被切开一道口子,血珠从切口处渗出。红叶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天秤之弹拉开距离,乙女座之剑再开门,换位。
又有剑锋划过右臂外侧。这次切得比之前深,她感觉到刃口直接剖开皮肉的钝痛。。
大腿外侧被划开第三道。血沿着白色军服往下淌,在衣料上洇出刺目的红。
(……好快。)
红叶在第四次换位时用了水瓶之弹。燧发枪抵住下颚,枪响,几道伤口同时开始愈合。但愈合速度明显追不上受伤速度——旧伤刚收口,新伤便已经叠上去了。
艾伦始终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而且——她开始预判了。
红叶从裂缝中跨出的位置是右侧约三十米,这个规律艾伦已经完全读懂。当红叶第六次从裂缝中踏出时,艾伦已经不在追击的轨迹上。
她在落点等着。
光剑穿入左侧腹。
与之前偷袭时完全相同的位置。
“……唔——!”
红叶闷哼出声。但这一次她的反应比刚才快——她没有后退,而是反手用燧发枪的枪托砸向艾伦的手腕。艾伦微微偏手避开,剑锋从红叶体内退出半寸,血从创口涌出。
天秤之弹强制拉开距离。水瓶之弹再次抵住下颚。
这一次,愈合的速度明显慢了。同一位置两次被贯穿,组织再生的光芒在伤口边缘闪烁了好几次才将创口勉强收拢。
红叶喘着气,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年没打过正经仗,结果第一次认真打就撞上世界最强啊)
她的判断力还在。每一个应对都是正确的——天秤之弹拉开距离,乙女之剑换位,水瓶之弹修复伤口。每一次能力的选择和使用时机都没有问题。
但判断力正确不代表能跟上。
就像一个人清清楚楚地看到海浪打过来,知道应该往左闪,但腿就是迈不出去。能力和能力之间的切换有间隙,动作和动作之间的衔接有停顿——这些间隙和停顿,在艾伦眼里就是一个个可以插剑的窗口。
艾伦再次突进。光剑这次从正面劈落,红叶抬起剑格挡——
——剑被震飞了?
艾伦没有停顿,反手一剑横斩。红叶只能用燧发枪的枪管勉强架住——枪管和光剑相触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但燧发枪没有断。艾伦挑了挑眉,似乎在意外这把古董枪的硬度。
红叶借这一瞬拉开了十米距离。
她悬停在空中。低着头。双肩轻轻颤抖。
艾伦没有再追击。她站在原地,光剑斜指地面,等着。
“……够了。”
红叶的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西洋剑已经脱手,她将燧发枪换到右手。枪口对准正前方——艾伦所在的位置。
艾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她向前踏出一步,光剑从右侧砍向红叶的手腕——标准的缴械动作,速度和之前一样快。
“——【狮子之弹】。”
砰。
枪口前方爆开一片纯白的虚无。
那不是爆炸,没有强光,更没有冲击波。前方的扇形区域内,空间被瞬间抹除。空气、声音、连同光线,全都在那一瞬间被吞噬殆尽。
【潘德拉贡】的左肩装甲凭空消失了。
左上臂的防护部件、连同左肩至肘部的表皮,被极其精准地削去了一层。
血珠均匀地渗出,沿着艾伦的手臂往下淌。
这是开战至今,她第一次流血。
红叶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间隙。
燧发枪化作光粒消散,右手虚握——
“——【巨蟹之剑】。”
刚才被震落的西洋剑瞬间倒飞回手中,剑刃上裹挟着扭曲空间的幽光。红叶握紧剑柄,自上而下,朝着艾伦所在的位置狠狠劈落。
空气被剑锋划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宛如被利刃裁开的画卷。
裂痕两侧的景象出现了诡异的错位——左边是天空,右边也是天空。
但两片天空,断开了。
裂缝瞬间蔓延到艾伦身前。潘德拉贡的随意领域在那道空间裂缝面前就像一层薄纸,被毫无阻力地撕开。
冲击穿透了随意领域。
艾伦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嘴角溢出一缕血。空间切割的震荡穿透了装甲、随意领域、肌肉和骨骼,直接作用在器官上。这可不是装甲能挡下来的。空间本身被撕开,站在那个点上的人就必须照单全收。
艾伦被震飞了十几米,在空中才勉强稳住身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仍在渗血的创面,然后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表情依然很淡。
但看向红叶的眼神变了——那已经不再是看待任务目标的眼神了。
狮子之弹零距离发射,巨蟹之剑全力砍出。红叶的手臂在剧烈颤抖。连续高强度使用狂狂帝的能力,她体内的灵力运转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消耗比想象中大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呼吸。
然后她感知到了——有一道高速逼近的身影,从侧面战场的防线后方突入。
是从分身的方向?!
红叶侧过头。分身与本体的感官共享在这一刻出现了微弱的延迟——分身正在用天秤之弹重新控制AST的位置,但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本体刚才连续爆发,灵力的流动似乎出现了紊乱,分身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空白。
有人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空白,强行突破了防线。
红叶手中的枪抬起。
“——【狮子之弹】。”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
鸢一折纸。
——打偏了。
子弹在即将击发的前一个瞬间,被硬生生偏移了角度。
动作中断了。
这个中断,只有致命的一瞬。
艾伦的剑,已经到了。
噗嗤。
剑锋从左胸上方穿入,精准地避开了锁骨,从背后穿出。鲜血顺着剑刃与皮肤的缝隙涌出,瞬间浸透了纯白军服的前襟。
红叶低头看着胸口的剑。
(……好疼。)
疼的感知比剑锋本身慢了半拍到达。先是冷——剑身是冷的,然后是热——血是热的,然后是疼——疼到呼吸都碎成了不可控的片段,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牵动着刺入体内的异物。
她试着抬剑。手指在抖。剑柄从发麻的指尖滑脱,在半空中化作光点消散。
艾伦将剑更深地推进了一寸。
“——捕获完成。”
艾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被削去的皮肤和渗出的血。面无表情。
折纸停在十几米外。
她保持着突进的姿势,没有继续靠近。她的目光落在红叶胸口的剑上,然后移向红叶的脸。
红叶刚才的动作中断,她看到了。
但不知道原因。
红叶的意识边缘。
远方。
学校方向。
公主的灵力波动正在消散。
红叶花了半秒来确认这个信号。然后她在心里无声地松了口气。
(……结束了。)
她伸出左手,握住胸前剑刃。
手指被锋刃割破,血从指缝间涌出。不重要。
——【天秤之弹】。
换位。对象是握剑之人。
艾伦的位置和红叶的位置瞬间互换。艾伦连人带剑被移至红叶刚才悬停的位置,剑刃从红叶体内滑出。而红叶出现在艾伦的位置,胸前涌出一股新的血——剑不在体内了,但创口还在。
紧接着。
——【乙女座之剑】。
手中重新凝聚出西洋剑,剑锋在身后切出一道细线。
腿已经无力。重心向后。
倒入裂缝。
裂缝瞬间闭合。
空域中只剩下艾伦、折纸,以及远处仍在与分身缠斗的AST。
艾伦站在半空中,左臂渗血,潘德拉贡的装甲残片在风中轻轻碰撞。她手里的光剑上还残留着红叶的血。她低头看了一眼剑刃上的血迹,又抬起目光,望向裂缝消失的位置。
空间移动无法追击。这次抓捕,失败了。
她把光剑收回腰间挂载位。左臂的创口在随意领域的辅助下缓慢凝结,但被狮子之弹削去的那一层皮肤不会立刻再生。
“……无面者。”
折纸仍然停在那个距离上。她没有看艾伦,只是盯着那片空域——无面者最后消失的位置。
分身消散了。
在红叶本体消失的同一瞬间,分身的动作彻底凝固,身体表层开始分解为细密的光粒子。双子座之弹的效果随着本体的撤离同步解除。AST队员们在失去束缚的瞬间差点失去平衡,燎子勉强稳住阵型,环视四周。
无面者不见了。公主的灵力反应也消失了。
“……收队。”燎子的声音干涩。
没有人应答,但所有人都在默默调整装备,调转方向。
——砰。
半空中切开的裂缝将红叶吐了出来。
她的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熟悉的、带着一丝微尘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
是她租的那个小公寓。
她想翻身站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左胸的创口还在渗血,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些许。【水瓶之弹】残留的微弱灵力仍在运转,一层极淡的白色光芒在伤口边缘明灭不定。
仗着精灵的体质,这种贯穿伤倒是不至于要了她的命,但也足够她老老实实躺上好几天了。
不想动。
也动不了。
不疼。嗯,不疼。
不动的时候,伤口反而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片冰凉。
凉意从左胸一路蔓延,攀上肩膀,划过脖颈,一直浸透到指尖。只有在呼吸时,胸腔微小的起伏牵扯到了伤口深处的血肉,才会骤然泛起一阵钻心的疼。
“……疼死了。”
她盯着天花板低声嘟囔。声音很虚弱,没有什么咬牙切齿的情绪,单纯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就这样躺一会儿吧。”
呼吸渐渐放缓。
外面的天快黑了,房间里的光线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她无力地眨了眨眼,昏沉的脑海里漫无边际地飘过一个念头。
——士道那家伙,应该没问题吧。
要是他搞砸了,自己今天这结结实实挨的这一剑,可就真的亏大了。
不过……如果是他的话,估摸着应该是没事的。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