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拉克西纳斯,舰桥。
士道踏进佛拉克西纳斯的时候,心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轻快。
对话成功了,他还帮她取了一个名字——十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向琴里汇报,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舰桥上极其压抑的氛围。
船员们都僵硬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主屏幕幽蓝的光映在每个人凝重的脸上。连一向吊儿郎当的神无月,此刻也毫无笑意。
琴里坐在舰长席上,嘴里烦躁地咬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
“……怎、怎么了?”士道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我是不是……哪里搞砸了?”
“不是你的问题。”琴里没有看他,“你做得很好,比预想的还要好。”
她把嘴里的糖棍拿出来,目光投向前方。
“只是,发生了些别的事情。令音。”
“……嗯。”
键盘敲击声响起。主屏幕瞬间切换了画面。
那是从极远处的高空拍摄的观测影像。
AST的编队在天空中散开,全副武装地对峙着画面中央的另一个人。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士道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在废墟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是这一身。
下一个瞬间。
一把光剑毫无征兆地从视野死角刺入。
画面里,黑甲的侧腰被直接贯穿。鲜血迸溅而出。
士道的呼吸停了一拍。
受创的红叶强行拉开距离。屏幕上,她的身旁浮现出数张面具。
她从中抽出一张面具,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反手按向了自己的脸庞。
面具犹如触碰到了水面一般,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她的皮肤里。
紧接着,黑甲化作光粒崩碎。取而代之的,是纯白的军服、西洋剑、燧发枪,以及背后的天文钟虚影。
但这并没有扭转战局。
屏幕上的交锋快得只剩残影。艾伦的光剑从各个方向袭来——正面、上方、死角。红叶切开空间、换位、跌进门扉,每次都慢半步。
白色衣服上血越渗越多。
士道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是红叶极其惨烈的反击。屏幕上爆开吞噬一切的白光,扭曲空间的剑波将艾伦狠狠震飞。
士道根本来不及松一口气。
因为画面中,折纸突入了战场。
红叶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折纸。
然后。
她停住了。
画面被令音放慢了。
士道眼睁睁地看着红叶的枪口偏转。眼睁睁地看着艾伦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光剑,毫无阻碍地从背后直接刺穿了红叶的左胸。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全部从士道的耳边剥离了。
他的大脑彻底空白。
视线里只剩下那个低着头的画面。那把穿透胸膛的光剑,以及红叶沾满鲜血、死死握住剑刃的双手。
鲜血从剑刃的缝隙里往外涌。
然后她撕开裂缝,跌了进去。
画面定格在一片空荡荡的空中。
舰桥陷入了死寂。
令音没有再切下一页。
士道呆呆地站在原地。
脑子里空的。胸口堵着一块东西,怎么都呼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慢慢呼出那口气。
那是她自己亲手撕开的裂缝。
既然能跌进去,就说明她至少还活着。
在大脑近乎窒息的空白中,他只能死死抓住这个唯一的、救命稻草般的念头。
他抬起头,视线还没对焦。
琴里等了两秒,确认他回过神来了,才让令音切出了下一组画面。
“士道,看这个。”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例行报告,“三年前,【无面者】首次现界的日期,以及……”
屏幕上弹出了两条时间轴。
一条是【无面者】的现界波形图。另一条,是千幻红衣转入来禅中学的学籍记录。两排高亮的红线,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向前延伸。
画面再次切换。左边是刚刚分身阻挡AST的录像,右边是前几天红衣和红叶在五河家餐桌上拌嘴的监控视频。
“当时我以为她们是两个人。”
琴里靠回椅背,眼神复杂。
“现在回头看,全是马脚。因为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
她看向士道。
“她的天使核心能力,就是‘面具’。千幻红衣……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张用来伪装的面具。”
没有人插嘴。
士道看着那两条重叠的时间线。
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
废墟里,红叶摘下面具对他笑。『你说——是谁呢?』
那个笑,和红衣每次跟他开玩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了前几天中午的天台。
红衣死死攥着他的手腕。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求她把面具给你?!我就是不想让我最好的朋友死了——懂不懂啊,五河士道!』
是同一个人。
一直都是。
士道终于开口了。
“她现在在哪?”
琴里沉默了一秒。
“空间移动脱离的。我们追踪不到坐标。”
士道没有再问,直接转过身。
“去吧。”
琴里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是司令官的语气。是妹妹的。
“有什么情况立刻联系我。”
士道没有回头。
自动门滑开,又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他知道一个地址。
伤成那样,她只能回那里。
傍晚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
小出租屋的客厅里有些乱。茶几上搁着半袋拆开的薯片,旁边是一杯早就没气的可乐。电视屏幕上暂停着一个像素风的RPG游戏,主角的剑举在半空中,正要砍向一只史莱姆。
红衣靠坐在沙发的边缘,手里松松垮垮地握着游戏手柄。
门突然被敲响了。
力道不大,但极度急促。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把手柄扔在了地毯上。
“门没锁。”
门被推开了。
士道站在玄关处,还在急促地喘着气。
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沙发边的红衣。
还是那身来禅高中的校服,还是那张过去三年里看惯了的脸。表情散漫,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笑。
“哟。”
红衣扬了下下巴,语气如常。
“怎么突然跑来了?”
士道走进了客厅。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的另一侧,定定地看着这张脸。
“红叶呢。”士道开门见山,“她怎么样了。”
红衣眨了眨眼。
“她蛮好的啊。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士道没有接茬。
红衣的手指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抓紧。
片刻后,又慢慢松开。往沙发背上一靠。
“……好吧好吧。她有事。”
士道依然没有出声。
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别装了。”他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藏不住的发涩,“……红叶。”
这个称呼砸在安静的客厅里。
红衣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你?”
“嗯。”
她轻轻咋舌。
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脸。
修长的手指微微发力,扣住面具边缘,将其从皮肤上剥离。
【千幻红衣】的面具,被彻底摘下。
白发散落下来,校服化作光粒子消散,属于她的灵装重新出现在了身上。衣摆扫过地板上那半袋薯片。
青蓝色的瞳孔,苍白如纸的脸色。
以及左胸口处,那个触目惊心的破洞——周围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红叶靠在沙发边缘,偏头看了士道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向别处。
“满意了?”她放弃抵抗般地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绕过茶几,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游戏手柄,在她旁边并排坐了下来。
“……疼不疼?”
红叶偏过脑袋,看了他一眼。
“……废话。”
红叶把头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
“本来想一直瞒下去的。”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算了。反正琴里那家伙迟早也能查出来,当时就不该手欠把面具揭下来的。”
“你那边呢。”声音又回到了平时那种调子,“今天还顺利吗。”
士道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嗯。聊得很好。”他轻声说,“我帮她取了个名字……十香。”
红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随后,嘴角挑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就行。”
她的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虚弱。“今天没白挨。要是你搞砸了,我绝对要在你的大腿上写个惨字。”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红叶重新睁开眼。视线落在茶几上。
那张属于红衣的面具,正静静地搁在游戏手柄旁边。
“这个。”她的语气很平静,“以后不戴了。”
士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张男生的面孔静静地躺在那里。它曾勾过他的脖子,抢过他的便当,塞满了他过去三年的日常。
士道看了它片刻,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红叶真实的、苍白的侧脸。
“嗯。”他点点头,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以后都不用戴了。”
他用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
“你想吃什么?”
红叶愣了一下,被这话弄得有些懵。
“……哈?”
“晚饭。”士道语气如常,“应该还没吃吧?”
红叶沉默了片刻。
“……我要吃满汉全席。”
声音闷闷的。身子往沙发里又缩了一寸。
“等满汉全席做完,你估计都已经饿死了吧?今天先饶了我吧,多给你做几道你爱吃的菜总行了吧?”
红叶没有回嘴。在略显昏暗的灯光里,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士道走进厨房,一把拉开冰箱门。
空的。
除了一瓶见底的番茄酱和半根干瘪的大葱,什么都没有。
他无语地关上冰箱门,走回客厅。
“……我终于理解,你为什么经常要去我家蹭饭了。”
红叶理直气壮地靠在沙发上,顺势卖起了惨。
“美少女的事情你少管。”
“呐,士道。”
“嗯?”
“你能养我不?”
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最近真找不到混混打劫啦,咱的钱包已经菠萝菠萝哒——”
“要是你不养我,我可能只能去偷琴里的棒棒糖倒卖了。”
“你的生活费来源原来一直是这样的吗?!”
“不然呢。只要顶着这张脸去小巷子里溜达一圈,就有的是倒霉蛋给我送钱,为什么要去打工?”红叶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我也算是为天宫市的城市风评做贡献了,士道我跟你讲,现在天宫市都没几个混混了。”
“那是犯罪啊你这笨蛋!不要把黑吃黑说得这么大义凛然啊!”
红叶歪了歪头,不说话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表情。
士道无奈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
“……我去买食材。你先躺好,别乱动。”
他往玄关走了两步。
“我要吃红烧肉、麻婆豆腐、麻辣鸡翅、清炒虾仁~”红叶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毫不客气地点着菜,“还有西瓜冰棍!”
“冰棍免谈!你伤还没好!”士道没好气地打断她,“我去给你买西瓜。”
“好耶~”
士道看着她那副得逞的样子,嘴角无奈地扯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到门口,换好鞋。
“等我。”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里。
屋里彻底安静了。
游戏音乐还在循环,电视机屏幕的光打在茶几上,照亮了那张再也不会被戴上的面具。
红叶盯着天花板。
视线又慢慢落回那张面具上,低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嘛。”
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