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骑军驻扎处
营地里还浮着薄薄的一层烟尘,风一吹,就贴着帐篷和旗杆来回打转。有了符玄本人的命令和两位云骑的共同作证,星一行人没再被反复盘查,穿过几重有些杂乱的岗哨,顺利地来到了符玄的面前。她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人身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久等了诸位。”符玄看着此刻赶到面前的列车组说道。“我已查明了「药王秘传」的玄虚。”
星还没把气喘匀,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路上那些压低了嗓子的议论。“为何不早日公布「药王秘传」的事情?”这一路上,星听见了许多云骑军的恐惧——自己的战友可能在转瞬间就被转化成魔阴身的恐惧压在每个人的身上。有人反复摩挲着刀柄,有人盯着远处冒烟的地方出神,还有人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同袍的名字。那股不安像潮气一样渗进甲缝里,比天边的烟还让人发闷。
“抱歉,为了防止泄密,「药王秘传」的事只有我和将军知晓。”符玄的语气放缓了些,眼里却仍是一贯的沉定,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这是一个隐秘的组织,他们常年潜伏在暗处。此次星核作祟,才让他们忍不住露出了行踪。并且,这次的灾难也和他们有分不开的联系。”她的声音不大,却把四周细碎的杂音都压了下去,连远处传来的甲片碰撞声都显得轻了几分。
“战事不利,太卜身先士卒,亲自探察敌情,令人钦佩。”瓦尔特对符玄说着。他语气郑重,目光在符玄略显疲惫的眉宇间停了一瞬。
“倒也没什么,要想卜算趋近正确结果,还须卜者亲自上手一番才行。”符玄解释着。“不过,现在的情况正如景元所说。”她说到景元时,声音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肯定。
“该.....该出奇兵了?”星发现符玄的视线现在完全在她们的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刚才谈及敌情时的扫视,而是忽然一凝,像要把他们几个人从里到外都看透似的,连三月七都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正解,看来你们也是准备充分了。”符玄点了点头。“各位,请随本座来。”说完,她没再多作停留,转身率先朝营帐外走去,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丹炉处
“哇,好大的丹炉。”符玄将众人带入到了丹鼎司的深处。越往里走,石阶越窄,空气里的味道也越发古怪,等真的站定脚步,一座巨大的丹炉正立在中央,炉身被烟雾缠得只露出半边轮廓,像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样。“还在冒烟呢。”停云看着那中央处矗立着的巨大丹炉此刻正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奇怪的烟雾。那烟不往高里飘,倒是贴着地面慢慢漾开,像活物似的往人脚边钻,冷飕飕地绕着靴子转。
“这是古时候丹士们阐演仙道的地方。他们在此建起丹炉,汲取「建木」之力。因为路中烟霭不断,故得名「云霞紫府」。”符玄的声音在雾里听起来有些发闷,像从很远的钟里穿过,又像被那烟一层层裹住了。
“这烟雾.......”付医生从烟气中觉察到了和之前「药王秘传」信徒手上一样的能量。她眉心跳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后撤了半步。“难道是那些人故意释放的?”
“没错,「药王秘传」在着散入洞天各处的雾霭中,混入了诱发魔阴身的丹药,因此云骑军才会停滞不前。”符玄说着,目光落向炉口跳动的暗光,那点光在她瞳仁里一明一灭。
“所以云骑的第一波只是掩护。太卜用主力吸引敌人注意,让我们去熄灭丹炉,止住烟雾。”瓦尔特也明白了符玄的意思。
“瓦尔特先生所言极是。”符玄点了点头。“「药王秘传」放弃数百年的潜伏,选择在此时现身,说明有必胜的把握。然而准备再充分,终究是冲着云骑军而来,列车的各位则丝毫不在对方的情报和防备之内。”她顿了顿,像给每句话都留出落地的分量,没有急着往下说。
“原来如此。”付医生也串联起来了一些东西,目光从丹炉移到符玄脸上,又移回来。“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景元将军说我们是奇兵了。”
“本座不敢妄言。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说,星核猎手的预言比本座更加准确。”符玄顿了顿说道。“卡芙卡所求的未来正在一一应验。”提到星核猎手,她声音里混进了一点几乎听不出的自嘲,很快就隐在了雾中。
“看来,眼下只有这一条路了.......”瓦尔特说道。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目光朝丹炉那侧瞟去,像在估量那烟到底还有多稠。
“言归正传,熄灭丹炉而不受其害,这件事只用诸位能办到。意下如何?”符玄重新看向他们,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倒不像命令,更像在给一条险路递上最后的说明。
“好吧,虽然太卜这回没有说「请」,但这个忙只有咱们能帮。杨叔,星,付医生,我说得对吧?”三月七回头对自己的三位同伴说着,尾音扬起一点,带着故意打气的轻快,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那丹炉上溜了一下。
“的确。”瓦尔特,星,和付医生都点了点头。三人应得并不齐,声音落在雾里却格外清楚,像在这片黏稠的寂静里敲下了一声短促的结。
“一旦烟雾止息,我会立刻带云骑军前来,绝不让诸位孤军奋战。”符玄当面承诺道。她抬起目光,把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看了一遍,才缓缓侧过身去,给众人让开了正对丹炉的路。
“小女子就在符太卜这里等着各位恩公了。”
丹炉处
“进去前,先把这个戴上吧。”付医生在自己的挎包里面摸了摸,先是指尖在包里翻来翻去,带得里面几样零碎哐啷响了几声,最后连着掏出了几个防毒面具,一个个垒在手里,显得有些沉。“虽然魔阴身的药物对我们没什么用,但是还是小心一点.......”她没把话说完,只低头给面具依次拧上了滤罐,动作又稳又利落,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准备。
“付医生你平时还带着这个?”星对她那个什么东西都能掏出来的挎包更加好奇了,视线又往那不大的包口里飘了一眼,像想看看里头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什么稀奇玩意儿。
“哎~你问那么多干嘛,先戴上吧。”三月七接过属于自己和星的那两个面具,先挑了个尺寸顺眼的扣到自己脸上,又转身把另一个往星手里一塞,动作轻快,声音却在面具后面有点发闷。
“嗯.......”瓦尔特接过面具稳稳戴上,顺手把鼻梁两侧的密合条压了压,又正了正眼镜腿,才朝符玄标记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付医生看着符玄标记的点位。她抬了抬下巴,把滤罐又旋紧半圈,才转过身去,领先往雾里走了几步。“这边是第一个。”
“嗡~”低沉的机括声从雾里传来,随着第一个小型丹炉的关停,众人周边的雾气浓度也降低了一些,那几个原本糊成一片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了点,空气里的压迫感也像被抽走了一分。
“那边是不是还有两个?”三月七看着不远处的两个连续小型丹炉,它们正好从雾气中探出了顶尖位置,像两只从白浪里冒出的烟囱,一左一右地立着,还不断往外吐着薄薄的灰烟。
“等等。”瓦尔特将拐杖握在手中,原本随意垂着的杖尖顺着他的动作慢慢抬起,指向不远处那团更浓的白雾。“雾里面似乎.......”
“呜~”雾气里传出了一声狼吠,那声音又长又闷,像贴着地面滚过来似的,让人分不清是从前头还是侧边冒出来的。
“这里什么都看不见啊!”三月七条件反射似拉弓准备射击,弓弦已经被她拉得绷紧,可是白茫茫一片的雾气让她无法锁定任何东西,只能凭直觉把箭头晃来晃去,怎么也定不下来。
“扩散法.......”付医生袖间黑雾飞出后迅速钻入白雾中,那几缕黑烟像有眼睛似的,专往雾气最浓的地方钻。“标记。”黑雾顺着命途能量的踪迹在白雾中形成了显眼的紫黑色,如一道歪歪扭扭的裂口,把周围那片白茫茫的遮掩撕开了个大概。
“嘿~”三月七眼疾手快拉弓射向了白雾中的紫色,箭头带着短促的破风音扎进去,整个人也趁着这一下往前压了半个身位。
“哦呜~”三声惨痛的号叫从白雾中传来,声音叠在一起,又像是一声比一声远,一听就知道那被黑雾标中的地方绝不只有一双脚在动。
“动作得快点了。”瓦尔特说着,手指在拐杖上轻轻一旋,又偏头听了听雾里的动静。“这雾里面说不定还会有其它的「丰饶」造物。”
“哼~”话音刚落,数个「丰饶」的魔阴身士兵从白雾中冲出,脚步又密又沉,带得周围的雾气都跟着猛地一荡,几道黑黢黢的身影转眼就到了跟前。
“我去关闭丹炉..........”说罢,付医生往后退了小半步,手里已经摸出了照片,指腹在相片边角一按,就那样转动相片进入了相中世界,身影一下就从原地淡了出去。
“存护之志!”星举着炎枪挡在了面前,枪尖往地上一撑,一圈淡淡的炎光立刻顺着地面铺开,把扑上来的黑影硬生生逼退了几步;三月七则是迅速后退搭起弓箭再次射击,边退边拉弦,箭矢“嗖嗖”地往雾里扎,和她嘴里急促的呼吸声混在了一起。
“嗡~”在相中世界的付医生动作很快,四周的雾气和吵闹都像被按下了静音,她快速按下剩下两个小丹炉上的按钮,指尖没有半分犹豫。而后熟悉的黑白一闪........
“扩散法......”付医生袖内的黑雾倾巢而出,原本只贴着袖口打转的黑雾忽然暴涨,像被风撕开的墨团,一股脑涌向四周。“吸收。”黑雾迅速弥漫开来将剩余的白雾全部吸收,那些白茫茫的东西被黑雾卷着往里吞,一点点变薄,最后连雾里的轮廓都不剩,空气一下清得发冷。
“喝啊!”星大力用炎枪挑开了来袭的魔阴身士兵。
“尝尝本姑娘的厉害!”三月七这次能目视目标后一发三连箭矢破弓而出。
“嘎~呜.......”被正中脑袋魔阴身士兵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躺在了地上。
“呼~这下可以不用戴这个了。”三月七见雾气消散后就摘下了防毒面具。这种对她这种活泼的性子来说还是太过。
“各位。”雾气消散的片刻时间,符玄就带着停云和云骑军赶了下来。“做得好。”
“太卜大人的动作也很快。”
“不说了,各位。继续前进吧。”
中央丹炉
“炉鼎......熄灭了。”「药王秘传」魁首盯着面前的中央丹炉。那炉腹里的暗红色火舌已经缩了回去,只余下几缕青灰色的余烟,像最后一丝力气也被人从炉膛里抽走了。四周原本翻涌的烟霭明显薄了下去,连空气里那股黏腻的甜腥味都淡了几分。
“是你啊,丹枢........”符玄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面前的人。雾还没散尽,那人影就立在不远处,身量、姿态,甚至站立的姿势都和过去一样,只是周身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丹士长见过太卜大人.......”丹枢此刻还穿着丹鼎司的制服,只不过此刻她的身上已经爬满了象征着魔阴身的枝条和花纹了。那些枝条从衣领和袖口里钻出来,沿着她的脖颈、手背一路蜿蜒,像活物一样缓缓起伏。“您好像,并不意外。”她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点旧日的恭谨,只是眼底已经看不见半分从前的影子。
“「药王秘传」必藏身于丹鼎司处,这是将军和我达成了共识,只是捉不住把柄,没法问六司的罪。只好等你自己跳出来了。”符玄身后的云骑军已经摆开了架势,脚步在石板上蹭出整齐的沙沙声。“也好,将星核邪祟引入仙舟,重生建木,诱人堕入魔阴身。这些大罪,十王司会一条一条同你算。”符玄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下一分,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已经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罪?”丹枢听后从嘴里发出了不屑的哼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她微微仰起脸,那些枝条便跟着扬起一点。“如果我所为有罪,那仙舟的先祖将与我同罪!是他们接受了「丰饶」之赐,将后裔转化成了长生种......”她的语调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一下子抖了出来。
“「药王秘传」只是走在他们曾经走过的道路上,追求超脱,何罪之有?”
“嘁~我以为你有何高论,不过是追求力量再不做人的老套说辞。”符玄的语气同样的嗤之以鼻。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早知道对方会这么说。“仙舟先民与帝弓同战,毁弃「建木」,设立「十王司」划定生死,正是为了重新以人类的姿态活下去。”
“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妖孽行止罢了!”说罢,符玄挥手示意云骑军行动。那只手在半空一顿,随即往前一斩,身后的脚步声、甲片碰撞声和刀风几乎同时响起。
“话不投机半句多。太卜大人,您已做出选择,您抛弃了力量......那是最愚蠢的选择。”说罢,丹枢身上的枝丫快速生长包裹她........她的身子很快被新窜出的枝条一圈圈缠住,衣服看不见了,皮肤看不见了,连那张脸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的轮廓也没了进去。枝条摩擦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无数细小的蛇在同时游走。
“扰乱法......”几乎是同时,付医生袖间的那些多次吸食「丰饶」力量的黑雾出击,吸附在了丹枢的身上。黑雾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贴着地面疾掠过去,一沾到丹枢身上就猛地收紧,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暂止!”
“嗡~嗡~”经过了黑雾虫群消化的「丰饶」力量散布在了丹枢身上,枝条的生长被这一过程打断,随之而来的是......那些原本疯长的枝条像被什么扼住了根,发出几声干涩的“噼啪”后僵在原地,前进的势头戛然而止。
“嗯唔!”丹枢的躯体从「丰饶」的躯木中脱离而出,那团纠缠的枝条忽然裂开一道口子,像被切断了牵扯。
“呵.....呵呵.......”她喉咙里滚出一串断断续续的笑,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太卜大人.......”云骑军看着恢复了正常的丹枢向符玄请示道。
“不着急。”
“建木重生........「药王秘传」......做到了......”丹枢虚弱的站起身子。她撑住膝盖,一点点把自己支起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气若游丝,却仍固执地抬头。“幻胧.........「绝灭大君」也该兑现承诺.......”她看向了......
“啧啧~”停云开口咋舌道。那声音不大,却在这一片死寂里格外清晰,像有人用指尖在绷紧的弦上轻轻一拨。“为什么要逼我亲自出手呢,这有悖我的「毁灭」美学呀.....小卒子。”
“?”还没等众人有行动,停云便独自上前。
“罢了,看来要从内部崩裂仙舟,还得用别的法子.......”说话间,停云她的身形骤然一低,像脱弦的箭那样扑了出去..........
“嗡~”在她的手抓向丹枢的最后一刻,相片的转动将她的动作带回了数秒前。空气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把已经发生的事硬生生倒着卷了回去。
“呵呵~星穹医生,你这小把戏真是无论多少次.......”停云转过身子看向了此刻手里还捏着另一张相片的付医生。“都玩不腻。”她笑得眼睛弯起,语气却凉得没有半分温度,那笑意只停在嘴角,没往上走。
“嘶~”瓦尔特用黑洞划出的地线将她和众人分开了来。一道漆黑的裂口贴着地面撕开,细长的边缘像被烧着的纸,不断向两旁翻卷,发出轻微的嘶响。
“欸~真可惜。”停云转身向着方才那堆躯木迈出步子。“本来还想多观察一阵的呢。”她的语调拖得懒洋洋的,像真的在惋惜一顿没吃上的茶点。
“各位小心。”瓦尔特和付医生同步挡在了星和三月七面前。两人几乎没商量,身形同时一动,就把星和三月七护在了身后,衣袍摆动间带起两道极短的风。
“既然领受了「丰饶」的恩赐。”停云抬手间,疯狂的「毁灭」命途能量注入到了那具躯木之中。空气骤然一沉,像被一只巨手按住,连呼吸都变得发涩。那股能量从她指尖涌出,几乎肉眼可见地爬向那堆残破的枝条。“你们应该承受得住「毁灭」的.......”停云侧身缓慢转头看向了众人。她的头转得极慢,像故意要让人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嘴角仍噙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祝福吧?”
“咔哒~”
停云的脖子水平旋转了90°,伴随着清脆的声音,她的身躯倒在了地上。那一声脆响在寂静中短促得可怕,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就软软地折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停云小姐!”三月七看着她倒下的身子连忙喊道,声音里带着没有压住的颤。
“呵~呵呵~”一道不知结构的萤火从停云体内飞出。那光轻飘飘地升起来,摇晃不定,带着两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在空气里明灭了几下。
“列位恩公,容我重新介绍——”此刻停云的声音俨然是另一个人的了。那声音柔和中透着冰冷的空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出的戏谑。“我是「绝灭大君」,幻胧。”
“吼~!”被注入了毁灭能量的躯木迅速变形,随后象征着「毁灭」力量的虚卒从其中钻了出来。
“各位,请好好享受,这属于「毁灭」的.......”那团不明的萤火闪烁了片刻,随后便消失在了众人的面前。
“全员做好战斗准备!”符玄立刻向云骑军下令。
“吼~!”磨好刃的虚卒朝着众人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