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任俞州那年,我三十二岁。
任命文件下来得很突然,我收拾了两天办公室,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纸箱里搬。
搬东西的时候翻到一张照片,是毕业时在学校湖边拍的,我们几个人站在一块。
到俞州的第一天,住进单位分的房子。
两室一厅,阳台朝南,能看到一条老街。
街两边种着法桐,叶子绿得发亮。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楼下有人遛狗、有人骑自行车经过。
手机响了,群里顾时晴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西湖。
端木璇回了一句“下个月去杭州出差”。
柳辞没说话,白苏禾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
我回了一个挺好的,然后收起手机。
俞州的工作比雪城忙,案子多,人手少。
每天看卷宗到很晚,办公室里那盆绿植是我唯一养的活物,隔三差五浇一次水,也没怎么管它,居然一直活着,长出了新叶子。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很安静。
日子就这么过。
案子一个接一个。
偶尔出差,去省里开会,去外地调研。
有一年在省里开会碰见顾时晴,她坐在后排,举着手机录vlog,看见我,招了招手。
会间休息的时候她凑过来,说梁检你现在黑眼圈好重,是不是熬夜太多了。
我说案子多。
她说你悠着点,身体是自己的。
我说你也是,别天天拍视频拍到后半夜。
她笑了,说那没办法,粉丝等着呢。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十分钟,她助理来催,她就走了。走之前朝我挥挥手,说记得给我的新视频点赞啊。
又过了两年,端木璇的书出版了。
她寄了一本给我,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梁安,谢谢你。”我翻了几页,写的是她支教时去的地方。
文字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不再是大学时候那种跳脱的,没头没尾的调子了。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书写得好。
她回了一个猫猫蹭脸的表情包,说下一本要写小说,写一个检察官的故事。
我说你写吧,我当顾问。
她说好哦,不许反悔。
柳辞的消息来得最少。
她的朋友圈常年只发风景,不发自拍,不写字。
有一年在国外,参加国际交流活动,路过她所在的城市,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联系。
后来听说她卸任了,把公司交给弟弟打理,自己搬到了郊区,种花养草。
顾时晴在群里说她去看过柳辞一次,院子里种满了栀子花,还有一棵桂花树。
她说柳辞变了,变得爱笑了,笑起来和以前不一样。
端木璇说那是好事啊。
白苏禾发了一张照片,是柳辞院子里的花,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是什么。
我没有再问。
俞州待了五年,又调回了雪城。
省检察院的办公室在七楼。
我把那盆养了好几年的绿植带回来了,放在新办公室的窗台上。
它长得很慢,但一直在长,叶子一片一片地冒出来,绿得发亮。
有时候加班到很晚,站起来看窗外,会想起很多年前在雪城大学的日子。
图书馆的灯、操场的跑道、食堂的饭菜、梨花树下的下午。
那些画面很清晰,但也很远。
有一年冬天,端木璇回雪城签售。
她约了我在老街的一家茶馆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厚,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我,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精神很好。
“好久不见。”
她给我倒了杯茶。
“好久不见,签售会怎么样?”
“还行,来了很多人。”
她喝了口茶:“有个小姑娘拿了一摞书让我签,说每一本都买了两本,一本看一本收藏。我说不用这样的,她说要的,因为你写得太好了,我当时差点哭了。”
“你的书确实写得好。”
“你每本都看了?”
“看了,上一本小说也看了。那个检察官写得很像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因为我写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我没说话。
茶馆里很暖和,窗外的老街有行人经过,踩在薄薄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捧起茶杯暖手,手指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很干净。
“梁安,你这些年,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忙,日子过得快。”
“没考虑过成家?”
我摇摇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其实你一直没有走出来,对不对?”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两个人在茶馆坐了一个下午,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梁安,你要好好的。
我说你也是。她笑了笑,走进雪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又过了几年,梁诺从奥地利回来了。
她带着孩子,小男孩五岁,眼睛很亮,像她小时候。
她站在我新家的门口,看着我,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哥,我回来了,然后哭了。
我抱了抱她。
她瘦了,肩膀很窄,像小时候那样。
孩子躲在后面,怯生生地叫了声舅舅。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梁诺没再走。
她在雪城找了份工作,把孩子送进了附近的幼儿园。
周末的时候,她会带着孩子来我这儿吃饭。
我学着做饭,一开始做得很一般,孩子咬了一口就皱眉头。后来慢慢好了,能做出几个像样的菜。
梁诺说哥你现在厨艺比我好了,我说那是,练出来的。
有一天晚上,孩子睡了。
我和梁诺坐在阳台上,看树叶在风里摇晃。
她忽然说,哥,对不起。
我说什么。
她说当年不该说那些话。
我说都过去了。
她说,爸走的那天,其实你赶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了,你开了十个小时。我知道,我只是太难受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风很轻,月亮很圆,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以为未来很远。现在回头,那些都过去了。
好的,坏的,遗憾的,圆满的,都过去了。
手机响了。
群里顾时晴发了一张照片,是她新做的蛋糕,粉色的,上面插着一根蜡烛。配文“祝我生日快乐”。
端木璇发了一串蛋糕emoji。
柳辞发了一个笑脸。
白苏禾发了一个猫猫鼓掌的表情包。
我打了几个字:“生日快乐,顾老板。”
她秒回:“谢谢梁检!礼物呢?”
我说下次见面补。
她说那你要请我大餐啊,我说好。
梁诺在旁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你们还联系着呢?”
“嗯。”
“真好。”
“嗯。”
我把手机放下。
月亮升得更高了,把阳台照得很亮。
梁诺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匀。
我低头看她,她睡着了,睫毛轻轻颤着。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风从远处吹来,远处的老街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暗下去。
这间屋子不大,但很暖和。
桌上有没喝完的茶,厨房里有没洗完的碗,冰箱上有孩子贴的贴纸,阳台上有晾着的衣服。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地过,不惊天动地,但很踏实。
那些年少的悸动、迷茫、奔波,到了最后,都沉淀下来,变成这些很小的事。
比如梁诺的呼吸声,比如孩子叫舅舅的声音,比如顾时晴发来的蛋糕照片,比如端木璇写在扉页的字,比如柳辞院子里那棵开花的树。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案子要办。
但此刻,只想坐在这里,听一听夜的声音。
远处的老街,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