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州的六月已经开始热了。
早上七点,我走进检察院大楼的时候,树叶在头顶铺开,把日光筛成碎金。
门卫大爷正在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看见我便点了点头,说了句“梁检早啊”,我应了一声。
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我放下公文包,去茶水间泡了杯茶,回来翻开桌上那摞没看完的卷宗。
一起盗窃案,嫌疑人翻供,证词前后矛盾,需要重新梳理证据链。
看了不到两页,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很吵,有广播声和人流声混在一起。
一个女声从嘈杂里挤出来:“梁安!你猜我在哪?”
我愣了一下,那个声音太熟了,熟到不需要思考。
“顾时晴?”
“答对啦!”
那边笑起来,声音还是那个样子,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
“我在俞州高铁站!手机没电了,借的路人电话!你来接我呗?”
我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卷宗。
“你来俞州干什么呀?”
“工作啊!拍一档美食综艺的外景,要在你们这儿待半个月。我提前来了,想着先找你玩。”
“你住哪?”
“没订酒店呢!到时候再说。”
我揉了揉额头,把单位地址发给了她,让她到了在门口等着。
挂了电话,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还热着,但思绪已经被打散了。
翻开卷宗,看了几行字,什么都看不进去。
顾时晴。
大学四年里,她是我见过最闹腾的人。
金橘色渐变头发,异色瞳,说话永远比脑子快。
毕业后我们偶尔在群里聊天,逢年过节发个祝福,朋友圈互相点个赞。
我知道她做了美妆博主,做得风生水起,全网粉丝上千万,还上过综艺,到处飞。但我从没想过她会突然出现在俞州。
中午下楼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检察院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T恤和破洞牛仔裤的女生。
头发比大学时候长了不少,微卷,披在肩上,阳光照上去很亮。
她举着手机对着检察院的牌子在拍,自拍杆都快杵到门卫大爷的窗户里去了。
我快步走过去。
“顾时晴。”
她转过身,看见我,整张脸一下子亮起来。她跑过来,头发在风里飘,差点撞进我怀里。
“梁检!好久不见!”
她绕着我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我去你咋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黑眼圈也重了!!你们检察院管不管饭啊?”
“你怎么还是一点没变。”
我说。
“什么叫一点没变,”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明明更好看了!你看,我今天专门挑了最好看的衣服来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吧,先吃饭。”
找了家检察院旁边的小馆子。
这个点店里客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她把手机插上充电宝,菜单也不看,直接跟老板说要两份牛肉面。
“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问。
“牛肉面嘛~大学时候你每次去食堂都点这个。”
她掰开筷子,搓了搓,递给我一双。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啊?”
我接过筷子,没说话。她撑着下巴看我,眼睛一眨不眨的。
“你盯着我干什么?”
“看看你变了没有。”
“变了吗?”
她歪着头想了想。
“外表变了。瘦了,黑眼圈重了,一看就是坐办公室坐久了。但说话还是那个样,跟挤牙膏似的。”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她往自己碗里加了两勺辣椒油,筷子一搅,整碗面都红了。
我看得眼皮直跳,她挑起一大筷子面,吸溜一口,辣得呼了一口气,眼眶都红了,但笑得很开心。
“这几年你到底怎么过的?”
她边吃边问:“在群里也不怎么说话,朋友圈半年发一条,都是工作。你是不是把日子过成工作了?”
“工作忙啊~”
“忙什么呀!忙也不至于连个电话都不打。”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梁安,你变了。以前你还会笑,现在笑都是挤出来的。”
“有那么明显吗?”
“有!!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吃完饭她非要付钱,说第一顿算她请。
我没跟她争,站在门口等她。她结完账跑出来,从包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
“你遮什么啊,俞州又没人认识你?”
“那可不一定,”她得意地昂了昂下巴,“我现在可是有千万粉丝的人,万一被认出来了呢。”
“你那个综艺我还真看过几期。”
“真的?”她猛地转过头,帽檐差点戳到我脸上,“你怎么不点赞?我每期都发了朋友圈的。”
“没空。”
“借口。”她撇撇嘴,“下次必须点赞。”
她跟着我走回检察院门口。
我在门口停下来,她站在梧桐树荫底下,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她也没察觉。
“我下午还有班,你先去找个酒店住吧。”
“行,我就在这附近找,方便找你。”
“你节目拍几天?”
“外景就三天,剩下时间自由活动,但我把假期凑了半个月,够不够?”
我张了张嘴,想说半个月太久了。但看着她站在树荫下,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脸上,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那句话就没说出口。
我说够,你慢慢玩。
她冲我挥挥手,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大楼。
下午的会开得格外漫长。老李在耳边念叨着那起盗窃案的疑点,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老是走神。最后老李拍了我一下,说梁啊,你想啥呢?我才回过神来。
下班的时候,手机亮了。
顾时晴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
她站在一家酒店门口,自拍,比了个剪刀手,背景是俞州的晚霞,橘红橘红的。
配文是:“安顿好了!明天中午来找你吃饭!”
我看了那张照片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我收起手机,走出大门。
俞州的晚风迎面吹过来,温热的,带着梧桐叶的味道。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晚霞还没散尽,西边那片橘红正在慢慢变成紫色。
回到公寓,换了衣服,做了碗面。
煮面的时候盯着锅里的水发呆,想起中午顾时晴往碗里加两勺辣椒油的样子,眼眶辣红了还在笑。
那个笑,和很多年前在大学食堂里,她端着一份巨辣的麻辣香锅坐到我旁边时的笑,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
连着往下滑了很多,最近的一条是上个月发的,她站在日本一座寺庙前面,照片里穿着和服,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前面还有欧洲的,美国的,各地的。她去了很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每张照片里都笑得很开。
我一个个看下来,忽然发现这些照片我好像都点过赞,但又好像没仔细看过。滑到底,停在五年前的一条。
那是一张毕业照,我们五个人站在梨花树下,她站在最边上,头发颜色在人群里很扎眼。配文是我们毕业了~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很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光纹。我闭上眼睛,想到明天中午她又要来,带着那副兴冲冲的样子。想到她今天说我变闷了。
她说得很对。
这五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每天重复着一样的生活,单位、案子、回家、睡觉,偶尔出差,偶尔加班。同事说我靠谱,领导说我能干,但没有人说我有趣。
顾时晴见了你就不闷了。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是大学时候端木璇说的。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不久,顾时晴一天到晚来找我,端木璇就说,梁安你一看着顾时晴,话就变多了。
我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
明天她来,我应该多说点话。至少,不能让她觉得白跑一趟。
窗外的虫叫起来了,一声一声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是她在树荫下仰着头问我变没变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