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走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顾时晴已经坐在台阶上了。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背带裤,头发扎成两个低低的丸子,耳朵上坠着两颗圆圆的彩色珠子,随着她晃来晃去的脑袋叮当作响。
旁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透出食物的香味。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一点半就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怕你忙,没敢上去找你啊。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有三条未读消息。开会的时候调了静音,忘了调回来。
“买了什么?”
“知味观的包子和豆浆。”
她提起纸袋晃了晃。
“俞州最有名的那家!我排了四十分钟队呢~你尝尝。”
我接过纸袋,包子的热气透过牛皮纸传过来,暖烘烘的。我们在检察院旁边的花坛边坐下来,她把包子和豆浆一样一样摆出来。
包子有鲜肉的、青菜的、豆沙的,每个都白白胖胖,冒着热气。豆浆是现磨的,装在纸杯里。
“你怎么买这么多啊?”
“不知道你爱吃哪种,就都买了。”
她掰开一个青菜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你吃不完,那我全包了。”
我拿起鲜肉包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肉馅紧实,汤汁渗进面皮里,味道很好。
她坐在旁边一边吃豆沙包一边看我,看我咬第一口,看我嚼东西,看我咽下去,然后才问:“好吃吗?”
“好吃。”
她满意地点点头,好像这包子是她自己做的一样。
吃完午饭,她把垃圾收拾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花坛里的一丛月季拍了几张照。
阳光照在花瓣上,粉的黄的白的,开得很热闹。她蹲在花坛边,拍得很认真,侧脸的线条在光里很柔和。拍完站起来,回头发现我在看她,歪了歪头:“怎么了?”
“没什么,你下午有安排吗?”
“去找酒店啊。昨天那个太贵了,一晚上五百多,肉疼。”
“千万粉丝的博主还在乎五百块的房费么?”
“那不一样啊。”她一本正经地摇头,“钱要花在刀刃上~走,帮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
下午下了班,我陪她在检察院周围转了一圈。
这片区域酒店不多,大部分都是老旧的招待所改的快捷宾馆。看了几家,房间小,设施旧,胜在干净,价格也便宜。她挑了一家离检察院走路不到十分钟的,一晚上一百二,房间在二楼,朝南,窗户外面是一棵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
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说就这儿了。
然后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动作利落。
前台大姐递给她房卡,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她,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顾时晴接过房卡,朝我扬了扬:“走吧,我请你喝奶茶。”
奶茶店在街角,很小一间,只有一张靠墙的长桌和几把高脚凳。
她点了两杯,我的三分糖去冰,她自己的全糖加珍珠,吸管扎进去猛喝了一大口。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三分糖去冰?”
“你大学时候就喝这个啊~”她咬着吸管,一脸理所当然,“每次去图书馆都买一杯,放在桌子右上角。你翻书之前会先喝一口,看完一页再喝一口。”
我看着她,有些意外。
这些细节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她笑起来,“我记性好着呢!大学四年的事,我记得比你还清楚。”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
她偏着头想了想。
“你吃面一定要加醋,吃饺子只蘸酱油,不蘸醋!你看书的时候喜欢用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翻页!你走路很快,每次我都要小跑才能跟上!还有,你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但你自己好像不知道,所以很少笑。”
她说完,吸了一大口珍珠,嚼得咯吱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
“说完了?”
“说完啦~”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
“那当然。”她昂了昂下巴,“别忘了,我也是个画师啊~观察是基本功来着!”
从那天起,她每天中午都来。
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台阶上刷手机等我出来。
门卫大爷已经认识她了,见她来了就笑呵呵地开门,有时候还会跟她聊两句。
她嘴甜,叫大爷“叔叔”,夸他养的绿萝长得好,大爷高兴得合不拢嘴,每次见她来都给她倒杯水。
同事们开始注意到她。
先是老李。
有一天中午我和顾时晴在花坛边吃饭,老李从外面回来路过,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了看顾时晴,又看了看我,表情里带着一种老同志特有的,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梁啊,这位是……”
“大学同学,来俞州出差。”
“哦~大学同学。”他拉长了声音,冲我点点头,“行,你们聊。”
他走了以后,顾时晴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拉长声音说哦~大学同学啊,然后咯咯笑起来。
“别学人家。”
“好玩嘛。”
后来不止老李,办公室其他人也陆续问过。
小周问得最直接:“梁哥,那个女生是不是你女朋友?”
我说不是,他说那她怎么天天来?我说她闲的没事,他哦了一声,表情明摆着不信。
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那起盗窃案的证据链终于补上了,嫌疑人认罪,手续办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走廊的灯都关了大半,只有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收拾东西下楼。
走出大门,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顾时晴抱着一个保温袋,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
她穿着那件白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俞州六月的夜晚不算凉,但坐久了还是会冷。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我,笑了。
“你来啦~”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她看了一眼手机。
“也没有很久……大概两个多小时吧。”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怕影响你工作啊。”
她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的手臂凉凉的,掌心却很暖。
她把保温袋递过来:“给你带了汤。怕凉了一直捂着,应该还热。”
我接过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打开盖子,排骨汤的香气涌出来。汤还冒着热气,排骨炖得酥烂,冬瓜切成小块,汤面飘着几粒枸杞。
“你晚上没吃饭吗?”
我问。
“等你一起啊。”
“你傻不傻。”
“你才傻。”她瞪我一眼,但眼睛里是笑着的,“快喝,凉了就不好了~”
我们坐在台阶上。她抱着膝盖,晃着腿看月亮。汤很烫,我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她转过头看我,看了一会儿,说:“梁安。”
“嗯。”
“你知道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你也是加班到很晚。”
“大学哪来的加班?”
“就是做题啊。你在图书馆,我在一楼。那天我也学到很晚,出来的时候看见你还在三楼亮着灯。我去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想送上去给你。走到三楼门口又不敢进去,就在楼梯间坐着,坐了一个小时。”
我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你出来了,我赶紧躲到楼梯后面,怕你看见。”她继续说,“你走了以后我才出来,饭团都凉了,我自己吃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
“不知道。”她想了想,“可能觉得你不想被打扰吧。你那时候很专心,做什么事都专心。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烦。”
“你不烦。”
“什么?”
“你从来都不烦。”我把饭盒盖上,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去。太晚了。”
她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我旁边。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
“晚安,梁安。”
“晚安。”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然后上了楼,我站在楼下,等二楼那扇窗户亮起灯来,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大学群。
顾时晴半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是刚才我们坐过的台阶,台阶上放着一个空饭盒,旁边是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
配文只有一句话:“今天月亮真圆。”
端木璇回了她:“你在哪儿呢?”
顾时晴发了一个猫猫嘘声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上楼,开门,换鞋。
猫在沙发上团成一团,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趴回去睡了。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中午,她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