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晴的节目录制定在周五。
周四晚上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节目组发来的流程单，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地点、拍摄内容、注意事项。
她配文说：“明天你几点下班？录完我找你吃饭。”
我回她：“明天不加班，五点。”
她说：“好嘞！等我！”
结果周五中午她就来了，站在检察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奶茶，表情比平时认真一些。
“你下午不是要录节目？”
“晚上录。下午先来找你玩。”她坐在台阶上，晃着腿，“梁安，你说我上镜好看吗？”
“好看。”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好看？”
“你朋友圈发过啊。”
“那不一样～朋友圈是精修过的。录节目是动态的，动态你懂吗？就是会动的那种～”她比划了一个相机的手势，“会暴露缺点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低低地扎成一个马尾，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金色耳钉。比平时清爽很多。
“你今天穿得挺正式。”
“那当然，录节目呢，不能太随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我，“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就挺好的？”
“很好看。”
她满意地笑了，眼睛弯起来。
下午的会不多，我四点就结束了手头的工作。
她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我，拿了一本杂志在翻，翻两页就抬头看一次电梯的方向。看到我出来，她把杂志合上，站起来。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带我去的是俞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巷口有棵大樟树，枝叶铺开像一把巨伞，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
巷子不长，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些改成了小店。
她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店面很小，只摆得下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客人写的便签。
“这家面馆开了三十年。”她说，“我前天踩点的时候发现的。明天要在这里录一期节目，主题是藏在老巷子里的味道。”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看见顾时晴就笑：“小顾来啦？今天试菜呀还是带朋友来吃呀？”
“带朋友来吃啊，阿姨您给他下碗招牌牛肉面，少辣。”
“好嘞！”
她轻车熟路地找了靠里的位子坐下，给我倒茶。
桌面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看着很有些年头了。
她撑着下巴，看阿姨在灶台前下面。灶台就在店门口，一口大锅冒着腾腾的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牛肉汤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先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然后让我把面碗往左边挪一点，再挪一点，角度调了好几次。
我说你吃个面怎么这么麻烦，她说这是职业习惯，你不懂。
我尝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底浓郁，牛肉切得厚厚一片，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比我们之前吃的那家还好吃。
“怎么样？”
“比食堂的好吃。”
“废话。”她瞪我，“食堂能跟这个比吗？”
她自己要了一碗清汤面，吃得斯文些。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低头写写画画。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在画老板下面条的速写，简单的几笔，就把老板弯腰捞面的动态勾了出来。画完她撕下那张纸递给老板，阿姨接过来看了半天，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画得比照片还好看。
“明天录节目的时候能给阿姨拍一张吗？”
“行啊，你说了算。”
“那我可当真了。”
录节目是在晚上。
地点是一家做俞州本地菜的私房菜馆，开在居民楼里，只有三张桌子，要提前一周预约。
顾时晴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放下来，化了全妆，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正经了许多。
摄制组的人和她很熟，叫她“晴姐”，沟通的时候简短干脆，没有人废话。
她对着镜头介绍菜品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语速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清楚，偶尔开个小玩笑，分寸拿捏得刚好。
灯光打在她脸上，金橘色头发被暖色的光映得柔和，异色的瞳孔在镜头里格外好看。
她低头夹菜的时候，摄像给了个特写，她抬眼看镜头，笑了一下，自然得像在跟人聊天。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认识她快十年了，这是第一次看她工作的样子。
她在那档综艺里游刃有余，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但又很自然。导演喊卡之后，她立刻跑过来问我：“怎么样？我刚才有没有紧张？”
“没有，挺好的。”
“真的？”
“真的，比我想象中专业。”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第一次请你来看，不能丢人啊～”
收工之后，摄制组的人陆续撤了。
她让助理先回去，自己留在最后收拾东西。
从菜馆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老城区的巷子很安静，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我跟在旁边，两个人隔了一拳的距离。
“梁安。”
“嗯。”
“你觉得我在镜头前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想:“镜头前是你，平时也是你。但镜头前的你更稳重。平时你老在笑，镜头前笑也是笑的，但笑得有分寸。”
她偏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还会分析这个啊？”
“干检察官的，分析人是基本功嘛。”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你知道吗，刚开始做博主的时候，我特别慌。镜头一对着我，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慢慢练，对着镜子练，对着手机练，对着朋友练。练到不管什么场合都能自然地说话。但每次录完节目回家，我都要在沙发上躺很久，什么都不想干，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那今天呢？”
“今天？”她想了想，“今天还行，可能是因为你在吧。”
“你今晚别回酒店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
“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的话，我的公寓离这更近。”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点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
我开着车，她在副驾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飞快闪过。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她的脸，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无意识地敲着。
到家的时候，猫又蹲在鞋柜上，看见她来了，居然没有跑，反而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
她蹲下去摸猫，摸了两下，猫就翻肚皮了。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套睡衣。
去年买的，我没穿过，尺码小了一号，刚好给她当睡衣。她接过来，去卫生间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短袖，下摆长到了大腿，袖子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
她头发湿漉漉地披着。
“吹风机在柜子下面。”
“你帮我吹吧。”
她坐在沙发上，我站在她身后，吹风机的热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头发很细很软。
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小截后颈，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吹到快干的时候她忽然说：“梁安，你给别人吹过头发吗？”
“没有。”
“那我是第一个？”
“嗯。”
她没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绷着。吹完头发，她往沙发上一倒，拉过毯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张脸。
“晚安。”
“晚安。”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外面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听到她在沙发上翻身的动静，然后是轻轻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正空，把整间卧室照得发白。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现在的她和以前我认识的那个她不太一样，但又好像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我从来没好好看过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