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晴的酒店水管爆了。
消息是中午收到的。
她发来一张照片,地板全泡在水里,拖鞋漂在水面上。
配文是一个大哭的表情,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我打电话过去,她说前台说得修到明天,其他房间都满了,她现在没地方住了。
“你过来吧。”
我说。
“方便吗?”
“你又不是没睡过。”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我收拾几件衣服,晚上来找你。”
傍晚她拖着一个箱子来了。
箱子里装满了衣服、洗漱包,还有一大包零食。
她把箱子靠在墙边,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找出穿过的拖鞋换上,把零食一样一样摆到茶几上,然后往沙发上一躺,仿佛回到自己家了。
“您老倒是不客气。”
“跟你还客气什么。”她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打开冰箱看了看,还有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和半块豆腐。做了个西红柿炒蛋、青菜豆腐汤,蒸了个米饭。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把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进饭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你厨艺什么时候变好的?”
她含含糊糊地问。
“一个人住久了。”
“进步很大啊,比大学时候好多了~”
“大学时候,你吃过我做的饭吗?”
“吃过啊~那次我们几个去野炊,你负责炒菜,结果盐放多了,咸得大家喝了三瓶水!端木璇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咸的东西~”她笑得筷子都在抖,“但你还是把那盘菜全吃了。你说自己做的,齁死也要吃完,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夹了块豆腐,没说话。
那件事我其实记得不太清了。
只隐约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我们在草坪上铺了野餐垫,顾时晴带了一个很大的画板,说要画风景,结果画到一半被风吹翻了,颜料洒了一地。
端木璇追着柳辞让她评评理,说顾时晴的颜料弄脏了她的裙子。柳辞坐在树下看手机,头都没抬,说回去洗洗就行了。
吃完饭,她去洗澡,我收拾碗筷,顺手把她带来的零食整理了一下。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一本旧书。
封面磨得发白,书脊上的字勉强能辨认。
《思想道德与法治》,高等教育出版社。
那是我们大学时候用的教材。
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圆圆的,有点歪。她那时候的字和现在差不多。
我继续翻,翻到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掉出来一张纸片。
是书签。用卡纸剪的,边缘剪得不太齐整,带着手工的痕迹。
上面画了一小幅画,一只猫趴在图书馆的窗台上,窗外是银杏树。
猫画得很像,线条简单但抓住了神韵。
翻到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的笔迹。
“送给梁安,by顾时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字是我的,笔迹比现在潦草,但确实是我写的。
可我完全不记得给她送过什么书签。更不记得在这本书里夹过这张东西。
“我去?你翻我书?”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她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手里攥着毛巾。
“这本书怎么在你那儿?”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签,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借给我呀~你说你笔记记得好,让我看看,我看了三天,还给你的时候夹了这张。你没发现吗。”
“为什么?”
“干嘛要告诉你,又不是什么大事。”她从我手里拿过那张书签,她把它夹回书里,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说要借我书的那天晚上,我画到凌晨两点,画废了好几张。”
“为什么画猫啊?”
“因为你喜欢猫。虽然你从来没说过,但你每次路过学校那只流浪猫都会多看两眼。你蹲下来喂它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一点点。”
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抱着膝盖,“你不知道吧?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表现出来,别人就看不出来。但有些人能看出来。”
她说的“有些人”,大概就是她自己。
从大学到现在,她一直在看。看我没有说出口的话,看我没有表现出来的东西。看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角落。
“后来呢?书还给我之后呢?”
“书还你了,书签夹在里面。你一直没翻过那本书,毕业的时候你打包行李,那本书被你塞在箱底,直接搬回家了,你从来没翻开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翻开。
书页间还夹着那张书签,卡纸已经有些发皱了,边角卷了起来。
我又翻了几页,发现不少地方都有折角,有些段落下面用铅笔画了线,旁边还写了批注,字很小,很工整,是她的笔迹。
“这些批注是你写的?”
“嗯,你笔记太乱了,我看不懂,就自己重新整理了一遍。”她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你后来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
“没有。”
“我知道,你要是发现了,早就跟我说了。你就是这种人。”
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站起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蹭了一下我的手臂,很轻。“书签你留着吧,反正本来就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