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来的时候,气象台提前三天就预警了。
橙色警报,全市停课停工。
检察院发了通知,除值班人员外,全员放假。
我给顾时晴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超市抢购物资。
她说货架上的泡面已经被抢空了,她抢到了最后一箱矿泉水、两袋面包和一堆自热火锅。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家里有存粮。”
“那你把窗户关好,别出门,我酒店那边窗户哐哐响,感觉要碎了。”
“你过来吧,我这边楼层低,安全一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说:“好。我收拾东西。”
她来的时候背着那个大书包,里面塞了换洗衣服,手里还拎着那袋从超市抢来的物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被风刮过的红印子。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不知道她一个人是怎么拎过来的。
“外面风好大啊~”
她换上拖鞋,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沙发。
“我差点被吹走了。旁边一个大爷骑电动车,直接被吹翻了,吓死我了。”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接过去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缓过劲来,开始打量我的公寓。
她以前来过,但没仔细看。这会儿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又去厨房转了转,最后回到沙发前,盘腿坐在地毯上。
“梁安。”
“嗯。”
“你这屋子太素了!白的灰的黑的,一点颜色都没有!”
“挺好的呀。”
“那也不能这么冷色调啊。”她指着墙,“这面墙空着,可以挂幅画。你喜欢什么颜色?”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骗人。你明明喜欢蓝色。”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那当然。”她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速写本,“这样吧,我给你画一幅,挂墙上。”
她坐在地毯上,速写本摊开搁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我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看她画。
她画得很专注,眼睛盯着纸面,睫毛偶尔眨一下。
彩铅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换颜色的时候动作很快。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响,但她好像完全听不见。
画了大概半个小时,她举起本子给我看。
是一片海。蓝的,浅蓝到深蓝到靛蓝,层层叠叠地渐变。海面上有一叶白色的小帆船,远处有一点淡淡的陆地。整幅画只有蓝和白,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我接过速写本,仔细看了看。
那片蓝确实很像我自己去过那个海边小镇。
台风第二天更猛了。
雨从天上倒下来,风把梧桐树的枝吹得贴到窗户上,叶子哗哗地响。
电视新闻里说全市多处积水,公交停运,地铁部分停运。我们被困在公寓里,哪儿都去不了。
顾时晴把她的画具全摊在茶几上,占了整个台面。
她说平时没时间画,趁台风天正好赶工。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了一本书坐在沙发另一头。
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说几句话。
她问我书里写的是什么,我说是刑法学。
她说听不懂。
我说就是法律的说明书。
她哦了一声,继续画她的画。
窗外的风雨很大,但屋里很安静。
她画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歌,旋律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
猫在沙发底下缩成一团,偶尔探出半个脑袋看看我们,又缩回去。
下午的时候雨小了些,风还是很大。
她画累了,靠在沙发上发呆。
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梁安,你记不记得大二那年,也是因为极端天气,学校停课两天?”
“记得啊,当时食堂关门了,我和你们几个在小教室里面煮火锅。”
“对,你翻墙出去买的菜。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说了,我记性好。”
她偏过头不看我,目光落在窗外。
“你记性好,所以记了五年。”
“你记性差,所以什么都忘了。”
她转回头:“但是我帮你记着呢。”
外面的风又大了。
一阵急促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啪啪啪地响。
她往沙发里缩了缩,把毯子往上拉,盖住下巴。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泡了两杯茶。
端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茶几前看那张画的速写本。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接过茶杯,手指碰到我的指尖。
“谢谢。”她说,抿了一口茶,又低头看画。
“顾时晴。”
“嗯?”
“你那天为什么来俞州?”
她喝茶的动作停了。
她没看我,眼睛还盯着速写本上的画。
“我说了,来这边工作啊。”
“外景三天就拍完了,可你已经待了快两个星期了。”
她不说话了。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一圈一圈。
“梁安。”
“嗯。”
“你非要现在问吗?”
“你不想说就不说。”
“不是不想说。”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一蓝一橙金的眼睛在台风天的灰暗中,格外清晰。
“是不好意思说?”
窗外的风忽然猛了一阵,整扇窗户都在震。
她攥紧了茶杯,我站起来去检查窗户扣。
回来的时候她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上让出一个位置。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茶杯的热气在中间升腾,混在一起。
“那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她侧过头看我,嘴角翘起来一点。
“你变了。”
“哪里变了?”
“大学的时候你不会这么说话。你会直接走掉,或者转移话题。”
她伸出手指,在杯壁上点了一下,她看着那颗水珠。
“你现在会等别人把话说完了。”
“可能是办案子练出来的。”
“不是。”她摇摇头,“是你本来就变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茶杯的热气,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跳上茶几,在速写本旁边卧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圈。
“梁安。”
“嗯。”
“台风过了之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