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声音吵醒的。
厨房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油溅出来的滋啦声。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才想起来她睡在客厅。爬起来推开卧室门,就看见顾时晴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深蓝色短袖,袖子卷到手肘。
她正拿着锅铲翻煎蛋,动作不太熟练,铲子戳进蛋黄里,把溏心戳破了,蛋黄流出来,在锅里摊开一小片金黄。
她盯着那颗破掉的蛋,叹了口气:“完了,这个不好看了~”
“能吃就行。”
她回过头看见我,笑了:“你醒啦?马上就好,你去坐着,别在厨房碍事。”
我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她把煎蛋盛出来,又烤了两片面包,热了牛奶。
动作慌慌张张的,像在打仗。
牛奶差点溢出来,她手忙脚乱去关火,指尖碰了一下锅沿,烫得缩回来,放在嘴边吹了吹。
“我来吧。”
我走过去接过锅,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
“不用你,我自己能行。”她把我往外推,“你去坐着吧。”
两个人在小餐桌前坐下来。
盘子里的煎蛋一个完整一个破的,她看了一眼那个破的,夹到自己碗里,把完整的推给我。
面包烤得有点焦,边角发黑,她用刀把黑的地方切掉,切得歪歪扭扭的,切下来的边角料塞进自己嘴里。
“好吃吗?”
“还行。”
“就还行?”
“下次可以少烤一分钟。”
“记住了。”她点头,“明天改进。”
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都来。
天刚亮就拎着从早市买的菜和面包过来,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我给她配了一把钥匙,她说不用,说敲门就行。
我说你敲门会吵醒猫,她想了想,把钥匙收下了。
煎蛋慢慢从破的变成完整的,面包从焦的变成金黄的,牛奶从差点溢出来变成刚好温热。
她进步得很快,快到我还没习惯每天早上有人一起吃饭,她就已经把节奏摸熟了。
粥...面条...馄饨...三明治,每天换着来,偶尔翻车,大部分时候成功。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小书架。
是她在网上买的,白色的,三层,放在沙发旁边。
她把我的书和自己的画册混在一起摆,我的法律条文旁边是她的画集。
“这样好看多了。”
猫跳上书架顶,趴在那儿打瞌睡。
她拿手机拍了一张,发了朋友圈,配文是“猫和书”。底下一堆人点赞。
傍晚的时候她拉着我去江边散步。
从公寓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穿过两条街,经过一个菜市场,再下几级台阶就到江堤。
江边种着一排柳树,风一吹,柳条拂过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
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有人遛狗,狗在草地上打滚。有几个老头坐在石凳上下棋。
顾时晴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快。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腰上系着一根细细的带子。
风吹起来的时候,裙摆和头发一起飘。
她走到江堤的边上,蹲下来捡石子。挑出扁平的,站起来往江面上扔。石子在水面上蹦了一下就沉了,她撇撇嘴,又扔了一个。
“你让开。”
我接过她手里剩下的石子,选了一颗最扁的,侧身一甩。石子在水面上弹跳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远远地落进水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波纹。
她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打的啊?”
“大学的时候练的。”
“我怎么不知道?”
“大一那年,端木璇打水漂,打了十几个,一个没跳起来。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去练了半个月。”
她愣住了。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太阳正在往西边沉,把整条江染成橘红色。
她的脸被霞光照亮,异色的瞳孔里映着落日,像两片小小的琥珀。
“梁安。”
“嗯。”
她低下头,把手心里最后一颗石子递给我。
我没接,握住她的手,把石子从她掌心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留着。”
“留这个干嘛?”
“当纪念吧。”
她把石子攥紧,抬头看我,眼睛在霞光里很亮。
“好,那你也得留一个。”
她蹲下来,在脚边挑了半天,选了一颗圆圆的,带着白色纹路的石子。放在我掌心里。
“这个给你,绝对不许扔哦。”
“我不扔。”
江面上,最后一缕金光也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们并肩走在柳树下,她的胳膊偶尔碰到我的胳膊,谁也没躲。
走到大桥底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仰头看桥上的灯。
“真好看。”她说。
“嗯。”
“梁安。”
“嗯。”
“你今天说的话,比前面几天加起来都多。”
“是吗。”
“是。”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弯着,“继续保持啊。”
我笑了,她看见我笑,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桥底下,笑声被江风吹散,飘向很远的地方。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馄饨吧,我今天买了肉馅。”
“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我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慢慢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