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州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中午就下起了大雨。
雨点砸在检察院的玻璃幕墙上,噼噼啪啪的,整面墙都在往下淌水。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想着下班要怎么回去。
手机亮了。
顾时晴发来一条语音。点开,背景是雨声和她的喘气声。“我在你们单位门口!带了伞!你下班了就直接出来,别淋着了!”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
“你找个地方先躲雨,别站在外面。”
“没事,我带了伞。你专心上班,别管我。”
下班的时候雨更大了。
我走出大楼,一眼就看见她站在梧桐树下,举着一把很大的透明伞。她看见我出来,她挥了挥手,伞晃了晃,雨水甩了我一脸。
“走吧,去我那里。”
我钻进她的伞下。
她的房间在二楼,那场水管爆裂之后,前台修好了,她脱了雨衣,挂在门后,又给我找了条干毛巾擦头发。
“你先坐,我给你倒杯热的。”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她最近在画的速写本,翻开的那页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我早上在厨房煎蛋的背影。线条很简练,但画得很准。
我往后翻了几页。有我在检察院门口等她的样子,有在江边散步的侧影,有在沙发上睡着的轮廓。每一张旁边都写了时间、地点和当时的天气。
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大学,那时候的笔触还嫩,画的是我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侧脸。
她端着两杯热可可出来,看见我在翻速写本,脚步顿了一下。杯子放在桌上,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没有伸手去拿回速写本。
“你偷看我画。”
“嗯。”
“都看到了?”
“差不多。”
她抿了一口可可:“还有幅大的,在后面,你去看看吧。”
我站起来,绕到书桌后面的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画架,上面盖着一块米白色的布。我掀开布,退后一步。
是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我。坐在一扇很大的窗户前,窗外的光涌进来,落在我的脸上,背景是模糊的,像被刻意虚化了,整个画面只有我一个人是清晰的。
我的表情很平静。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翻着书页,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最特别的是画的角度。像是从稍低的地方看过去,带着一种温柔。把我画得比实际更好看。
“这是大三的时候画的。”她端着杯子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那时候天天在图书馆看你。你总是坐在靠窗那个位置。”
“你画了多久?”
“断断续续画了两个月吧,画废了七八张,这是最后一张了,画得最像。”
“像吗?”
“像。”
我转过来看她。
她站在窗边,背后是灰蒙蒙的雨天,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你从来都没告诉我。”
“说了你就不给我看了。”
“为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可可,一圈一圈转着。
“那时候你身边有端木璇。后来有柳辞。再后来有工作。我总想着再等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了多久?”
“七年。”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她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光里,像一只迷了路的、浑身湿透的鸟。
“顾时晴。”
“嗯。”
“画得真好。”
“你就会说这个吗?”
“还会说别的。”
“什么?”
“明天还来吃早餐吗?”
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眼泪都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