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时晴来找我的时候,神色不太对。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披着。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挂断的通话记录,备注是“我家老头”。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抱着靠垫,下巴搁在上面,不说话。
猫跳上沙发凑过去,用脑袋蹭她的胳膊,她伸手摸了摸猫的头。
“怎么了?”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她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我爸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对方是他同事的儿子,让我回去见一面。”
“你怎么说?”
“我说不去,然后他就生气了。他说我在外面瞎混了这么多年,拍拍节目有什么出息。他说我都快三十了,该收收心了。”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平时那个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顾时晴,此刻像一只被淋湿了的鸟。
“我没跟他说我在俞州。”她继续说,“他以为我还在北京呢。他问我在那边到底干什么,我说拍节目,他不信。他说你拍了这么多年,也没拍出个名堂来。你那些粉丝能当饭吃吗?”
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堵了一下。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我做的这些事,在他眼里确实不算什么。拍综艺画画,都是小打小闹。”
“不算小打小闹。”
她转过头看我。
“你上个月那条面馆视频,播放量八百多万。评论区几万条都在夸你。你做的那期非遗专题,节目组收到了市领导的表扬。你在画展上卖出去的那几幅画,被人收藏了。这些都不算小打小闹。”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但很快又暗下去。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发的每一条我都看了。”
“你不是说没空吗?”
“晚上看的。”
她低下头。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暗下去。
“梁安。”
“嗯。”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回去?”
“你想回去吗?”
她摇摇头:“不想。”
“那就不回去。”
她苦笑了一下,把脸埋进靠垫里。
“你说得轻松。他毕竟是我爸,我不想让他失望,但我也不想按照他的安排生活。”
“那就让他失望吧。”
她抬起脸,瞪大眼睛看我。
“我的意思是,你不可能一辈子活在他给你画好的框里。他希望你回去,嫁人,过安稳日子。那是他想要的,不是你想要的。你选了另一条路,走得挺好。他暂时不理解,不代表你走错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梁安,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现在,还准备让我走吗?”
她的眼睛一蓝一橙,在昏暗的灯光里颜色分明,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太久。
“我从来没准备让你走。”
她愣了几秒。然后整个人突然塌下来,肩膀垮了,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
她往前倒,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呼吸又轻又急,拂过我的衣领。
“梁安,你这个混蛋。”
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窝里,带着鼻音。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我抬手,按在她后背上。
“顾时晴。”
“嗯。”
“你爸那边,我陪你去说。”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你要去见我家长?”
“嗯。”
“你都不怕他把你轰出来?”
“怕啊,但总得去。”
她笑了。伸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力气不大,但位置很准。
“梁安,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啊~什么都憋着,憋到最后才说。你以为你是罐头啊,非得压到最紧的时候才开。”
“但现在罐头开了不是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笑得肩膀都在抖。
猫被她吓了一跳,从扶手上跳下去,不满地喵了一声。
她躺在那儿,笑了好一会儿,笑到没力气了,就那样仰面望着天花板。
“行吧。”她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那就你了。”
我握住她那只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她坐直了,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像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明天给我爸打电话,让他知道我在俞州。然后你挑个时间,跟我回去见他。”
“好。”
“你不许临阵脱逃。”
“不会。”
她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手搭在门把上。
“梁安。”
“嗯。”
“其实我今天来的时候,心里特别害怕。我怕你跟我说,让我回去,别在这儿待着了。”
“我没想过。”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不敲门就进来。”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拉开门,走出去,又探回来半个身子,朝我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明天见。早上吃馄饨。”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听见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