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晴搬进来之后,我的公寓变了很多。
她的东西占据了半个客厅。
她喜欢在窗边画画,说俞州的光线比北京好。
每天下午两三点,她就搬一把椅子坐在窗前,对着外面的街景写生。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经常看到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画到一半的速写本摊在膝盖上,人已经睡着了。
铅笔还攥在手里,笔尖停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蹲下来把铅笔抽走,盖上毯子,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她每次都醒不过来。
有一天晚上她在收拾书桌抽屉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盒子。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她问我能不能打开,我说打开吧。
她拆开橡皮筋,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块旧手表,银色表盘,黑色皮表带,皮带断了,还有一支钢笔,笔帽掉了,笔尖锈了,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某个政府机关门前,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男孩也在笑。
“这是你爸爸吗?”
“嗯。”
“旁边那个小孩是你?”
“嗯。”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儿子的生日。”
“你爸长得挺帅的。”
“嗯。年轻时候的照片了。”
她把照片放回去,拿起那块手表。
表盘上的玻璃有裂纹,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
她看了看,没问为什么是两点十七分,只是把它放回盒子里。又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叔叔退休前也是检察院的吗?”
“没有,他在政法委,不过早些年也在检察院。”
“所以你考检察院,是因为他吗?”
“一部分是因为我母亲,我母亲在省检察院。另一部分是我自己想了很久才决定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盒子里。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叶子上,沙沙地响。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猫从书房溜出来,跳上沙发,在她旁边卧下来。
“我爸爸你是知道的,之前在省财政厅,后来退居二线了,反正从我记事起,他就在外面跑。我爸妈把我扔给我奶奶。奶奶把我带到十岁,就走了。”
她顿了顿。
“他其实也不容易,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当了那么大的官,但是他不知道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不知道我交了什么朋友,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他只知道工作。”
“后来我就告诉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说,所以我来了俞州。我不想再等了。”
我看着她。
“顾时晴。”
“嗯。”
“我希望你能天天开心。”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猫被闷得喵了一声,挣扎着跳开了。
她没抬头,就那么埋着脸,过了一会儿才说:“梁安,你总是这样......”
“所以你爸那边,打算怎么办?”
“带你去见他,让他看看我选的人!”
她凑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窗外的雨下大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梁安。”
“嗯。”
“你爸爸不在了,你妈呢?”
“也走了,去年的事。”
“那你只有妹妹了?”
“嗯。”
她握紧我的手,五指嵌进我的指缝里。
“那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我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叶子被洗得发亮。
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橘黄色。她的呼吸声在耳边,均匀而缓慢。
“顾时晴。”
“嗯。”
“谢谢你。”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
“谢什么。你收留我,我还没谢你呢~”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谢谢你等了我那么多年。”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等到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