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晴提议回雪城的时候,我正好有个假。
她说想看看大学。我说好。她立刻打开手机订票,动作利落,三分钟搞定来回的高铁。
出发那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还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两个人的行李收拾好了,一个小箱子,一个双肩包,码在玄关。
她自己在厨房煎蛋,一边煎一边哼歌。
今天的早餐除了馄饨,还多了一份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橙子摆在盘子里,颜色搭得很好看。
“你几点起的?”
“六点啊。”她把煎蛋翻了个面,“睡不着啊,想到要回学校就兴奋嘛!”
高铁上她靠着窗坐,把窗帘拉开一半,看外面的风景。
窗外田野绿得浓郁,稻田一片连着一片,中间夹着几间白墙红瓦的农舍。
远处的山是淡青色的,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她看了一会儿,掏出速写本开始画。
铅笔在纸上沙沙走,偶尔停下来看两眼窗外,再低头继续。
我坐在旁边看手机,余光瞥见她的画。
她画的是窗外的风景,稻田、山、白云。
“你看像不像?”
“像,比真的还好看。”
“那就是不像喽。”
“像的是感觉,好看的是色彩嘛。”
她歪着头看我,笑了一下。
“你现在夸人都夸得这么有技术含量?”
“跟你学的,你画画的时候也讲感觉和色彩。”
到雪城的时候是下午。
我们打车去学校,车子穿过城区,那些街道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路边的树比五年前更粗壮了,枝叶在头顶连成一片绿廊。
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不时指着某处说那家奶茶店还在啊!这家面馆我们以前常来,你还记得吗?
我一一应着。
有些记得,但有些模糊了。
进入校园,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左顾右盼,像第一次来这里的人。
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操场,每一处都让她停下来看一会儿。
走到文学院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那棵银杏树还在,枝叶铺展开来,遮住了半个天空。叶子还是绿的,没有到变黄的时候。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说,“我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你。”
“在这里?”
“嗯。你从法学院那边走过来,经过这棵树下。手里抱着一摞书,走得很快。我当时在隔壁楼的二楼,从窗户往下看。你走过去的时候,一片银杏叶落在你肩膀上,你没发现,就那么带着叶子走远了。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久。”
她低头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银杏叶,捏着叶柄转了一圈。
我们沿着校园里那条主路慢慢走。
经过法学院的时候,她指了指三楼的一个窗户。
“你以前总坐在那个位置。我每次从楼下经过都会抬头看。你如果在,我就绕远路去食堂。如果你不在,我就走近道。”
她说着这些,像翻一本日记。
那四年对她来说不是模糊的青春,是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可辨的镜头。
傍晚的时候我们走到江边。
夕阳把江面烧成红色,远处的桥还是那座桥,只是灯亮得比以前早了。我们站在堤坝上,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不知名的花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
“梁安。”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一点选我。”
我看着江面。
太阳正在沉下去,最后一缕光在水面上拉成一条金线,然后断了,路灯亮起来,一盏接着一盏,沿着江堤往远处延伸。
“后悔。”
她睁开眼,转头看我。
“但如果没有那些年,我可能也不知道怎么选。”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时候的我不够好,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就算选了你,也可能会让你难过,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我知道什么重要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个答案很狡猾啊~”
“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所以才说狡猾嘛。”
她走过来,踮起脚。
她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很凉,带着江风的味道。她退后一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我们就从现在开始。”
“好。”
回去的高铁上,她画了一幅画。是江边的黄昏,两个人站在堤坝上,影子拉得很长,她画得很快,几笔就成型了。递给我看的时候,画面上的小人没有脸,但姿态很清楚。一个在说话,一个在听。
“像吗?”
“像。”
“哪里像?”
“你说什么他都会听。”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速写本收起来,靠在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我低头看她。
速写本被她抱在胸前,封面磨得起了毛边,和我认识她的时间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