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情况了?”
罗兰的声音与大地一样在颤抖,慌张之情肆意的流露出来。
我一无所知,只得坐在原地发呆。
现在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震幅丝毫没有减弱的气势,反而越来越强烈,从深沉的地心渐渐向地表传来。
地震狂暴地袭卷过每一寸土地,视线中所能看见的一切皆在颤抖,堆砌的垃圾化为一滩,由高耸的山体沦为平原。地表的震感越来越强,早已到达人类无法站立的地步。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罗兰。
他揽过我的腰,紧紧搂住我,毫不犹豫地奔向远方<贫民区﹥与废墟的灰白边界。哪怕地面四分五裂也无法阻挡他的步伐。
(啊……我的孩子……我的朋友们……为我送别吧……我……不再孤独……)
耳边竟然又回响起变异体的声音,只不过这次可不只我一个人出了幻觉。
“朋友?什么朋友?”
话音未落,罗兰的疑问就以最坏的方式得到了解答。
“噗噗!”
粗糙的黑色巨手从地底深处扒开裂缝钻了出来,庞大的身躯将去路挡死。地表的裂缝肆意生长,开出了无数洞来。
诡异之物自裂缝中涌出,成群结队如百鬼夜行,这是只能在地狱里见到的景象。
我从未听说过变异体会结伴出现,更何况是从地里钻出来,可现实却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一只又一只变异体破土而出,挤满了垃圾山之间那本就狭窄拥挤的缝隙。身上插满刀子的人正在与浑身金光的壮汉搏斗,长满斑点的巨型鲈鱼狰狞的跃进不可名状的肉糜,一个缠绕闪电的人形却像时间减缓了一样奔跑。原本寂静无声的荒原上出演了一场混沌与破坏的盛宴。
这些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过现在根本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再这样下去,会引来更多其他地方的变异体的!最后聚集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这已经是只有<贤者﹥本人才能处理的场面了……”
事态发生的太过突然,我的大脑还根本来不及接受现实。
罗兰用一只手将我抱在怀里,跃起身子在无数扭曲的造物之间辗转腾挪,一只宛如列车与野兽混合物的变异体俯冲着撕咬过来——是刚刚从地底钻出的那只变异体。电线杆一样的爪子横扫而过,顺带斩杀了一旁靠近的多眼小生物。
根本来不及躲避那猛然袭来的漆黑利爪,刚刚施展的法术已经消耗了太多魔力,导致罗兰现在的身体不论是敏捷度还是力量都弱小了许多。看样子这次只能选择硬扛了,只见他将手中的银白利刃紧紧置于胸前,同时用双手死死护住怀中的我,然后就这样正面承受住了这无法避开的一击。
伴随着一阵大地崩裂的巨大声响,地面瞬间被刮掉了一大块,而这致命的力量也将我们两个人狠狠击飞,结果却落入了更多的变异体之中。
银甲与地面之间发生了剧烈的摩擦,无数个翻滚过后,最终撞在了一堆垃圾山上才停了下来。身体在落地的一瞬间于地面上溅起了滚滚尘埃,变异体们在一片烟霾中互相攻击,它们似乎在拼命地想要让对方成为地上灰烬的一部分。
“你……没事吧?”
罗兰拼尽全力站起身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粘稠沙哑,仿佛是含着血一般,而且他身上的铠甲此时已经被砸出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裂纹。
打不过……
绝对打不过。
望着眼前犹如地狱般的场景,直到此时,绝望才如汹涌的洪水将我淹没。
我坐立在骑士怀里,就像是一具尸体,面色僵硬。
“……完了。”
虽然身体还算完好,但罗兰就……单凭着我是没什么战斗能力的。等贤者们救援?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分出精力处理这事,而且这里是废墟,根本就无法仰仗他人临危登场。
为什么……会是现在这种结果?
被逼到绝路了……
上一秒还生龙活虎的人,下一秒就会变成粘连在地上的污垢,<贫民区>的人就只能是这样的命运吗?难道就只有死亡一条路吗?
罗兰……
“还!没!完!”
我沮丧的声音被骑士的怒吼掩盖。
不甘的咆哮化为旋风卷起骑士,拖着那几乎残废的身躯,银白的流光冲入变异体的浪潮,竭尽全力舞动圣剑。
现在这种情况,只能靠我们自己。罗兰一定比我更清楚,现在的我只是个累赘,根本没有任何保护价值,就这么扔下我才是一个<贫民区>的人该做出的选择吧。
但是,为什么还要逼着自己的身体进行那些无意义的杀戮呢?
话说回来,他到底为什么会同意带我跟他一起过来,同意让我跟他一起去废墟送死?
为什么他会一直保护一个路边随手救下的孩子,明明我都已经倒欠他好几条命了呀。
是因为他是骑士?还是……纯粹的善良?
横斩,纵劈,直刺,剑法变化多端,须臾之间,罗兰如走马灯般施展出各种技术,剑风卷起怪物的血肉,将其横向斩断,又再次没入另一个怪物的躯体。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肌肉撕裂和骨骼折断的声音,这声音不仅来自于怪物,也来自于罗兰自己。
血肉溅在地上,与垃圾混在一起,逐渐在骑士身边累加,越堆越高。
疲惫的身躯仿佛即将崩溃的机器,不断发出嘎吱声。
这家伙……他的身体……
我艰难地站起身,双脚赤裸地踩在铁皮和污水中,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可能的求生之法。
我……多少也得发挥些作用吧!
“啧啧啧……”
背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感到心脏一瞬间停颤,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白银匕首——罗兰为了让我能随意使用,特意在刀上施加了魔法。
我看也不看,便向身后的东西砍去。
血溅到我的脸上,是绿色的。
那是只像虫子却长着羽毛的变异体,而且不止是单体变异体,它们是群体变异体。
更多长毛的飞虫从身后的地下钻出,径直朝我冲来。
我没有犹豫的闲暇,下意识驱使身体本能地不断行动,继续挥动着匕首。它比想象中更加锋利,附魔后的匕首在我手中迅速挥舞,解决一些小型变异体轻而易举。看样子,罗兰之前教的防身术和刀法没有白费。
战斗就这样被迫分成了两部分,我和罗兰各自与变异体搏斗着,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我知道这只是一些暂时延缓死亡的无用之举罢了。
匕首在空中闪出阵阵寒光,我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要迅速果断的多,刀刃划过虫子的感觉令人作呕,凌厉的风声与嘶吼声混为一体,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可那些虫子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我微微转过眼睛,看向罗兰。他的剑法如同疾风骤雨,剑刃在空中闪烁着圣光,每一剑都带着致命的威胁。他的动作矫健而灵活,身体带着剑刃在空中旋转,划出美丽的弧线,绞肉机一般在变异体中穿来穿去,肉块与血液溅在他的身上,伴着汗水从额头上落下。
“温迪!”
罗兰忽然高声呼喊,从无数扭曲造物中冲向我这边。
“危险!”
我太过粗心,没有留意到来自远程的攻击。
从遥远的地平线处飞来数枚导弹,如钢铁流星般的火舌在空中留下橙黄的尾巴。那是一只形如机械蜥蜴的变异体,发射完导弹后,它就被另一只长着蜘蛛腿的肉狮子给碾得粉碎。
罗兰用身体挡在前面,可他的身躯早已残破不堪,银甲上充满凹痕,还渗着血。
“敬我毕生信奉的神啊!我将一切奉献于您,赐予我祝福!<神圣守护>!”
金色的护盾在导弹爆炸前显现,抵挡住了那毁天灭地的攻势。然而,稀薄的魔力难以支撑护盾的持久,伴随着一声脆响,护盾化为光辉的碎片。
爆炸的余波掀起四周的垃圾,扬起阵阵尘埃。
那银白色的身躯依然屹立不倒,只是浑身浴血,遍体鳞伤,双目无神。他手扶着插入地面的剑,将胸中积压已久的脓血吐了出来。
鲜红的血与其他五颜六色的血混合在一起。
“罗兰!”
我急速跑到罗兰身边,伸手试图扶住那即将倒下的身躯。
“哈……你没事……真好。”
“罗兰,别打了!我们逃吧!”
罗兰几乎用尽全身仅余的气力,挣脱我的搀扶,再次拔出刺在地里的银剑。
“逃?逃得了吗……”
“…………”
无路可逃,唯有死路一条。
群魔乱舞之际,凡人不过须臾,便会沦为大地的秽物。
仿若世界在宣判我们的死刑,四周的变异体又开始蠕动着靠近。形态各异的妖魔鬼怪在垃圾堆上凝视着我们,一个写着数字的六边体黑色方块、一个没有皮肤的半人马,一只长满眼珠的赤红老虎……
那是看蝼蚁般的眼神。
“身为骑士,却连一人都守护不了,真是可笑至极……”
残败的骑士在地狱的恶鬼面前是如此脆弱。
“罗兰……”
骑士扭过头,他的双眸被这地狱般的景象侵蚀,深邃而空洞,然而当他注视着我时,眼中却闪过一丝银光。
“呵呵呵……”
他突然笑了,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的苦涩笑声。
“若连一人都无法守护,我还算什么骑士……”
罗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他将佩剑扛在肩上,艰难地再次走向变异体。
“罗兰……”
“本想这辈子再也不用这招的……不过……还是算了吧。”
他自言自语着,脚步蹒跚,背影虚无,眼前似乎只剩下无尽的怪物。
“以吾之名,以吾之血,以吾之魂。缔结契约,化龙虎之形,护佑吾身,天空之主宰,森林之王者……”
他再次念起了那神秘的咒语,只是此次好像有所不同,罗兰铠甲上的纹路渐渐蔓延,将整个身躯染成金黄。耀眼的圣光从他身上爆发,犹如在汲取生命,连四周的变异体也被逼迫得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龙吟虎啸,天地共鸣,力量汇聚,借神明之威严与勇气,降于此地。”
双肩的龙虎形状的盔甲开始变形,张开紧闭的嘴,从骑士身上的金光中苏醒过来,一龙一虎越过骑士的身体,最终化为金色的软泥,融入了胸前的十字架。
“以吾之名,以吾之誓,献此咒令!”
罗兰颤抖地抬手举起宝剑,毅然决然地刺入了胸前十字架状的金光,直至半个手臂都没入其中。胸前的金光在胳膊上汇聚缠绕,随着手臂的缓缓拔出,神圣的光芒也逐渐聚集,在罗兰的手中绘成了一个几十厘米长的小十字架。
“<吉尔加临斯的惩戒>……”
手中的十字架缓缓飘上空中,小巧而精致,十字的两端分别缠着龙与虎,而顶端则立着一个人的头像,虽迷你却宛若一轮金灿灿的大日。圣光自天地间洒落,每一个变异体都同时抬头望向十字,神仿佛在此刻降临。
耀眼的流光自十字架中喷涌而出,在变异体组成的围墙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如洪水般的圣光将怪物淹没。
“咚!咚!咚!”
可惜变异体的数量太多,如此庞大的能量也只能消灭一小部分。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了。
足够逃跑了。
“温迪……”
这是何等虚弱的声音,哪怕是饿鬼也不应该如此无力吧。
再……尝试抵抗一下呀。
“必须活下去……”
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
竟然做出这种事…
“快逃!”
那撕裂的缺口外,是另一个无底的深渊,那里没有希望,但我也别无选择。
只要能活下去就够了。
我扭过头,竭力向缺口奔去,赶在圣光攻势减弱前冲出了变异体的包围圈。临行前,我最后望了罗兰一眼。
他伫立在惨白的十字架下,双手撑在面前的剑上,吃力地撑起身子。目睹着眼前的怪物被圣光逐个消灭,后面的怪物又接踵爬上来。来自地狱的浪潮似乎无穷无尽,直至将眼前的一切尽数吞没。
“啊……命运啊,这也是……神的旨意吗……”
我究竟跑了多久,已然不得而知。
只晓得当我跌倒在垃圾堆上时,四周早已阒然无声,没有变异体的嘶吼,没有饿鬼的哀嚎,也听不见罗兰的声音了……
我伏在废墟的垃圾堆里,昏厥过去。
★
“欧呀欧呀!看看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没想到我在旁边看了这么久你居然还没死翘翘呀?!”
…………
“不过可惜了,体内吸了这么多病毒,估计也没办法直接带回去了。”
…………
“你是……谁?”
“哎呀哎呀,竟然还有力气说话呢!”
…………
“原本华丽的盔甲竟然破成这样!你还是骑士吗!?那可是高尚的象征!!你现在就像个落魄街头的饿鬼。”
…………
“……高尚……有用吗?…”
“我有一个好主意,如果是骑士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扛过这一劫!未来的可能性正在向我招手呢!一想到这点我就兴奋的不得了!”
…………
“喂!能别哭丧着脸吗?这年头人们都不懂得享受!我们会有一个新伙伴来一起管理这个鬼地方了!就让我来帮帮你吧!”
…………
“这将会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艺术!那群老家伙也不会再说我成天什么都不干了!”
殷红的树枝卷起身体与盔甲,视野中涌入五彩斑斓的闪烁图像,混着哭脸与笑脸,又仿佛是抽象画。
“现在,跟*着*我*想。”
…………命运……
……公主……
……温迪……
……罪孽……
(你拥有成为骑士的资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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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呀!遗憾……看来我并不在骑士诞生的那条时间线呀,那你就自求多福吧,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