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货船上。
指挥室内的灯光忽明忽暗,有几盏已经彻底灭了,只剩下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脚下时不时传来金属扭曲变形的咯吱声,整艘船像一个垂死的巨兽,在海上发出沉闷的呻吟。
“船……船长,”一个年轻的船员站在通讯台前,声音发颤,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完,“魔法少女大人好像……战败了。”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福里克站在驾驶台前,两只手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他开了一辈子的船,从年轻时的散装货轮跑到现在的远洋巨轮,见识过台风、巨浪、冰山、海盗——但魔物这东西,向来都不是他来对付的。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只需要发出求救信号,等魔法少女赶来,一阵闪光和巨响之后,魔物就会被清理干净,他只需要握好舵盘,别让船翻了就行。
可现在呢?
他抬起头,透过满是裂纹的前挡玻璃望出去。那头魔物就盘踞在货轮右侧不到两百米的海面上——不,不能叫“盘踞”,因为它根本就是漂浮在那里,几乎和整艘货船一般大小,黑灰色的躯体在海浪中若隐若现,像一座会呼吸的岛屿。它的身体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不断蠕动着,像是无数条粗壮的触手纠缠在一起,时不时有暗红色的光从躯体深处闪过,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陨”。魔法少女们这样称呼这种级别的大型魔物。
求救信号没有回复。
不,不是没有回复——是根本发不出去。通讯台从二十分钟前就只剩下杂音了,不管是海事频道还是魔法少女专用的紧急通道,全都是一片沙沙的白噪音。那个年轻船员试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旋钮上拧来拧去,始终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说话。
船长福里克没有说“再试一次”。大副没有说“有没有别的办法”。所有人都沉默着,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魔法少女是她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道防线。现在那道防线破了,这艘船上没有任何人能对那头魔物造成威胁。
绝望笼罩着整个指挥室,像一层看不见的厚棉被,把所有人的声音、动作、甚至呼吸都捂住了。有人低着头盯着地板,有人呆呆地望着窗外那头庞然大物,有个年纪最小的船员靠在墙角,嘴唇不停地哆嗦,像是在念叨什么听不清的话。
船体又猛地晃了一下。那头魔物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一条粗壮的触手状肢体擦过货轮的右舷,金属板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哀鸣,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一口大钟上慢慢锯过去。
动力系统已经彻底损坏了。
轮机长刚才通过内部电话报告过——主机停机,辅机停机,备用发电机倒是还能运转,但也撑不了太久。船动不了了,方向舵也转不了,整艘货轮就像一块漂在海上的铁浮标,连跑都跑不了。
福里克慢慢地松开了攥着栏杆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两道深深的红印子横在掌纹上,微微发烫。
他活了六十三年。开了一辈子船,运了一辈子货,养大了一双儿女,攒下了一套房子。他想过自己会在海上怎么死去——心梗、中风、被缆绳扫下海、甚至是从驾驶台摔下去——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是这种死法。
被一头不知道从哪个世界钻出来的怪物,连人带船一起撕碎。
窗外的“陨”又动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它躯体深处亮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海面上的浪忽然变大了,整艘货轮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柜子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外掉。
用不了多久。
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轰——”
一声巨响,撕碎了指挥室里凝固的沉默。
不是魔物撞击船体的闷响,而是某种更猛烈、更具穿透力的爆炸。火光从“陨”的躯体上骤然炸开,橘红色的火焰在它黑灰色的身体表面翻涌,像是一朵在乌云中绽放的炽热花朵。
那头正准备再次撞击货轮的魔物,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它的躯体震颤了一下,几条触手痉挛般地收缩,发出低沉而尖锐的嘶鸣,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它停止了前进,缓缓地、笨拙地转动庞大的身躯,朝着火光袭来的方向望去。
远处,海面上站着一个人。
指挥室里的人也看到了。所有人都挤到了窗前,瞪大了眼睛向外望去。福里克一把抓起望远镜,镜筒里的画面剧烈晃了几下才稳定下来——他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漆黑的海面上,狂风巨浪在她脚边翻涌,她却纹丝不动。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深色的短裙和黑色的长筒靴被雨水打湿,反射着微弱的冷光。
她的身后,一片巨大的光幕缓缓升起,照亮了整个海域。
那是一枚照明弹。
刺目的白光从高空倾泻而下,将这片原本被黑夜和乌云笼罩的海面照得如同白昼。魔物“陨”的全貌在光芒中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那是一副让人头皮发麻的丑陋样貌。它的体型像一滴横置的水滴,两端尖中间鼓,黑灰色的躯体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和纹路,无数条触手从躯体边缘垂下来,在海水中缓慢地蠕动着,像是一丛丛活着的海草。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最前端的那个口器——一个不断旋转的环形结构,内壁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圈旋转都能看到更多层的、更深处的、无穷无尽的利齿,像是通往某个不可名状之处的入口。
它的外貌仅仅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理智在飞速流失。福里克放下望远镜,闭了闭眼睛,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远处,丹尹正通过侦察机传回的画面,将魔物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海面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但她的目光冷静而专注。在侦察机传回的画面中,“陨”的轮廓被标注得清清楚楚——体型、速度、可能的弱点区域,全部显示在她意识中那片透明的显示屏上。
高爆弹齐射竟然中了一发。
她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刚才那一轮射击之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中。舰装上的火控系统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目标锁定、弹道计算、风速补偿、海浪修正,全部自动完成,她只需要在心里确认开火。
好。现在调整。
智能火控系统开始重新校准。火炮仰角在无声中变化,炮口缓缓抬起,朝向新的角度。背部支架上的四座三联装炮塔同时转动,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远处那个庞大的身影。
装弹。
穿甲弹被装入炮膛。丹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沉甸甸的金属弹头滑入膛室时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稳稳地落入了卡槽。
她眯起眼睛。
“轰——”
十六英寸主炮的轰鸣再一次响彻整片海域。那不是普通的炮声,而是某种能够穿透风雨、穿透海浪、穿透耳膜和胸腔的巨响,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敲响了沉闷的铜钟,声波从海面一直扩散到云层,震得雨丝都偏了方向。
穿甲弹撕裂空气,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掠过海面,飞向高空,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带着全部的重力和动能,朝着“陨”的躯体坠落。炮弹在半空中迅速变大——不,不是变大,是解除了某种限制,从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型状态恢复到了原本的大小。那枚重达一吨多的穿甲弹如同从天外飞来的陨石,狠狠砸在了魔物的身上。
“昂————”
魔物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叫。那不是任何已知生物能发出的声音,而是一种介于金属摩擦和野兽嘶吼之间的、无法描述的尖啸,从那个旋转的口器中喷涌而出,震得海水都在颤抖。穿甲弹穿透了它体表的防御层——那层原本足以挡住普通魔法少女攻击的、覆盖着微光的薄膜——深深地嵌入了它的躯体内部。
暗红色的光芒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像血液,又像是某种更本质的、构成它生命的能量。“陨”的躯体剧烈地扭动着,触手疯狂地拍打海面,掀起数米高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