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魔物并没有坐以待毙。
“陨”的躯体猛地一缩,像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无数条触手从它身体下方同时暴起,铺天盖地地朝丹尹的方向抽来。那些触手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细,表面覆盖着湿滑的黑灰色黏液,在空中扭曲、延伸、分裂,如同从深渊中伸出的无数条手臂,遮住了半边天空。海面被触手的动作掀起巨大的波浪,雨水与海水搅在一起,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些蠕动的阴影所覆盖。
丹尹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眨眼。在那些触手还在半空中、尚未抵达她头顶的时候,她身后和身体两侧的空间中,凭空浮现出了成排的炮塔——不是之前那四座主炮塔,而是数十座更小、更密集的防空炮。它们像是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金属丛林,黑洞洞的炮口整齐划一地指向天空,每一座炮塔都在微微转动,精准地锁定着各自的目标。
近一百座40毫米防空炮。
“开火。”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密集、太猛烈,连成了一道不间断的轰鸣。无数道火线从炮口中喷射而出,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炮弹在空中炸开,每一次爆炸都准确地命中了一条触手——不是擦过,不是震断,而是直接将其从中间打断。黑色的碎片和黏稠的体液在空中炸裂开来,像一朵朵绽开的黑色烟花。
一条触手在离丹尹不到十米的地方被拦腰打断,粗壮的断肢擦着她的身侧飞过,重重地砸进海里,溅起大片水花。另一条已经从上方压下来,阴影已经笼罩了她的头顶,却在下一秒被七八发炮弹同时击中,整个炸成了一团碎屑,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海面上。
不到三秒钟。所有攻向她的触手,全部被打成了碎片。
断裂的触手残肢漂浮在海面上,黑色的体液扩散开来,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片墨色。雨水打在上面,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丹尹放下微微抬起的右手,看着眼前那片残骸遍布的海面,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这反派的自动瞄准系统精准度真高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感慨。这要是靠她自己瞄准,别说一百座炮塔了,就是给她一千座,她也打不中几根。而现在,从锁定到射击全部自动完成,她只需要负责“开火”这个念头。
省心。太省心了。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过硝烟和雨幕,重新锁定远处那头还在挣扎的庞然大物。“陨”受伤的躯体不停地抽搐着,断掉的触手根部正在缓慢地蠕动,似乎在尝试再生,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它头顶那个被穿甲弹打出的洞口正在向外涌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岩浆在裂缝中流动。
丹尹深吸一口气。
“主炮重新装填,穿甲弹。”
四座三联装主炮塔同时转动,炮口再次对准了同一个方向。炮闩打开,空弹壳被退出,冒着白烟落入海中。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丹尹的身体深处涌出,顺着那些连接炮塔的支架蔓延到每一座主炮的炮膛中。那些沉重的穿甲弹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托举着,无声地、稳定地滑入了炮膛,一声轻响之后,全部就位。
魔法驱动。
丹尹不知道这算什么原理,但确实好用。
炮口再次抬起一个微小的角度,火控系统完成了最后一轮修正。目标锁定——“陨”的头顶那个已经破开的伤口。那里防御层已经碎裂,是全身最脆弱的地方。
“轰——”
十六英寸主炮又一次齐射。四座炮塔十二根炮管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声浪在海面上炸开,震得远处的货轮都微微一晃。十二枚穿甲弹拖着火光飞出炮口,在空中迅速变大,恢复成原本的尺寸,然后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动能,精准地砸进了那个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
“昂——————”
“陨”发出了最后一声、也是最凄厉的嘶鸣。穿甲弹从头顶的破洞贯入,在它的躯体内部炸开。它的身体剧烈地膨胀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拼命往外撑,然后——暗红色的光从每一道裂缝、每一条伤口、每一个毛孔中喷射而出,整头魔物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从内部燃烧起来。它头顶的那个洞口已经被炸得扩大了一倍不止,边缘焦黑,向外翻卷着,露出下面已经碳化的内部结构。
最后,它又扑腾了几下。
庞大的躯体猛地向一侧倾斜,无数条残存的触手无力地伸展了一下,然后僵硬地、缓慢地沉入海中。海水翻涌着,气泡大量上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那团暗红色的光在海水深处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雨还在下,风还在吹,以及无数块触手残骸和黑色的体液在海面上漂浮着,随着波浪缓慢地散开。
“陨”彻底死去了。
解决完魔物后,丹尹收起防空炮和主炮塔,转过身,踏着海面朝小艇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起伏的海水上,每一步都荡开一圈细碎的波纹,雨水打在肩头又被风吹散,白色的长发在身后飘动着。
数分钟后,她回到了小艇旁。符琪正半跪在艇底,防水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兜帽的边沿往下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她直直地盯着丹尹从海面上走回来,嘴巴微微张着,好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丹尹翻身跳进小艇,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瞥了符琪一眼:“看够了没?”
符琪这才回过神来,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终于想起了怎么呼吸。
“前……前辈,”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不是因为冷,“前辈这么强吗?”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前辈……”
接下来的时间里,对丹尹来说简直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她每隔一阵就会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冒出一句话,像是怕挨骂又忍不住要问。一开始是问战斗的事,后来不问战斗了就开始问丹尹的灵装、问她认不认识别的魔法少女、问她有没有见过女神爱普斯长什么样子。丹尹的回答从“嗯”到“哦”到“不知道”再到完全不回答,但符琪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偶尔还会自己替丹尹回答自己的问题。
“前辈您肯定认识女神吧?——啊不对,您要是不想说就不用说。”
“前辈您这衣服穿着不冷吗?——啊,灵装应该是恒温的吧。”
“前辈您有手机吗?我们加个好友吧?——啊我没带手机,那算了。”
丹尹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
要不是符琪是个伤员,要不是她还有用——至少能指路,还能帮自己规避别人的探测,她真想一脚给这家伙踹下艇去,让她在太平洋上漂着跟海鸥作伴去。
这家伙怎么还是个话唠啊?
从深夜到黎明前,小艇就这样在符琪连绵不绝的絮叨中,在黑暗的海面上缓缓前行。丹尹一言不发地掌着帆,眼睛盯着远方,心里只想着一个字:快到家。
上岸的时候,天还没亮。
符琪在踏上沙滩的那一刻终于安静了,不是因为不想说话,而是因为她实在太累了。伤还没好,又吹了一夜的海风,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几乎是一踏上沙滩就蹲了下去,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丹尹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她一眼。符琪的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一头被海水泡得乱糟糟的头发和苍白的侧脸,嘴唇上还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可怜巴巴的。
丹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对不住了”,然后趁符琪低头喘气的工夫,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脚步声被海浪声盖得干干净净,等她走出十几步后再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了黎明前的昏暗光线中。
此时已经接近清晨。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夜色像一块被缓缓掀起的幕布,从天空的最高处开始一点一点褪去。光线从地平线下漫上来,先是淡淡的灰色,然后染上一抹浅橘,再然后,那抹浅橘变成了金红,像是有人在云层的背面点着了一把火。
日出了。
光亮携着暖意,一寸一寸地铺满了这座名为甘城的城市。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天桥上,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城市轮廓。
风从东方吹来,吹动她白色的长发。
“嗯,”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弧度,“流浪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回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