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亏她这身衣服与寻常的衣服差别不大——白色外套配深色短裙,顶多算打扮得利落些,放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扎眼。不像那群魔法少女,一个两个登场时浑身带光,穿得跟漫展似的,走在街上想不被人围观都难。不然她还真的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甘城在一众沿海城市中并不算大,从海边走到市区也不过个把小时。加上她家离海岸不算远,所以在中午之前,她就找到了自家小区的大门。
小区还是老样子。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夏天能遮半边路,保安亭里的大爷换了个生面孔,正低头扒拉着手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放轻脚步,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水泥路往里走,经过花坛、经过停车位、经过那辆她每天都要开出去的那辆车——银灰色的,安安静静地停在老位置上,车身还沾着几天前下雨留下的泥点子。
她多看了那辆车一眼,没停。
上了楼,站在自家门前。
门上装的是指纹锁。她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密码。
“嘀。”
绿灯亮起。锁舌弹开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清脆。
她推门进去。玄关处还是那双她穿旧了的拖鞋,鞋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海兰笑得温温柔柔,女儿雨秋咧着嘴比了个剪刀手,她在后面搂着两人,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好。
今天是工作日,家里照例是没人的。果然,走进客厅后,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沙发的扶手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杯子、遥控器、那本海兰翻了一半就扣在茶几上的杂志——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东西已经碎过一次了。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不能久待。
她心里很清楚。等到海兰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个陌生少女,第一反应肯定是报警。到时候她一个黑户,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警察来了问“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她怎么回答?说自己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说自己是海兰的丈夫、雨秋的爸爸?海兰信就有鬼了。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锁是旧的,密码还是自己的生日,“咔嗒”一下开了。里面躺着一部旧手机——充上电应该还能用——和一小叠现金,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不多,但够撑一阵子。
她又在衣柜里翻了翻,找出一套深色的运动服。海兰的衣服她穿不了,尺码对不上;自己的旧衣服倒是能穿,但尺寸肯定偏大。她拎起来比了比——算了,大就大吧,总比一直穿着舰装强。维持舰装可是要消耗能源的,穿得越久越累。
她迅速换好衣服,把旧手机和现金揣进口袋。临走之前,她又走到门锁前,调出开锁记录,把今天那条指纹开锁的日志删了个干净。然后拉开门,侧身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闷闷的。
至于海兰……等她回来发现门锁记录里少了一天,会不会觉得是自己记错了?又或者根本不会注意到?
至于和海兰相认,之后再说吧。
至少得等她过了这几天伤心的日子。
离开小区后,丹尹沿着马路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老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馄饨馆,开了快二十年了,从她小时候就在。店面还是那么小,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墙上的菜单板换过好几次,但招牌馄饨的味道一直没变。
她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补充能源的方式有两种。一是正常吃饭,摄入普通的食物,通过身体转化成维持舰娘形态所需的能量。二是喝石油——石油喝下去后,会在体内自动转化为柴油或重油,效率比吃饭高得多,但也离谱得多。
第二种现在肯定是没办法达到的。先不说上哪儿找石油去,就算真有,她也不想喝那玩意儿。
“老板,一碗鲜肉馄饨,大碗的。”
“好嘞——”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等馄饨端上来。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白色的发顶,暖洋洋的。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老板随口搭了句话:“小姑娘面生啊,第一次来?”
“嗯,路过。”丹尹低着头,用筷子搅了搅汤里的紫菜和虾皮,装作不经意地接了一句,“老板,你们这儿前阵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老板叹了口气,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说:“你说的是二环路那事儿吧?唉,可惜了,几百个人,说没就没了。那些人就埋在沂海公墓那边,上个月刚办的事。”
丹尹嗯了一声,没再问。
沂海公墓。她记住了。
吃完馄饨,她结了账,出门往东走。沂海公墓在甘城的东郊,靠着山,面朝海,是整个甘城最大的公墓。甘城人有个习惯——不管信不信风水,都觉得“靠山面海”是个好地方,所以这些年下来,沂海公墓的墓碑越立越多,越立越密,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整整齐齐的,像一座无声的小城。
她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公墓不算小,她沿着石板路一排一排地找过去,看过一个又一个名字、一张又一张照片。有老人的,有年轻人的,甚至有孩子的。她走得不快,步子放得很轻,像是在路过别人的一生。
整整晃了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在公墓最角落的一个区域找到了自己的墓。
位置不算好,偏,背阴,离主路远。大概是统一安排的,又或者是海兰选的——她不太确定。墓碑是常见的灰黑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简短的碑文。墓前放着一束鲜花,看样子放了有几天了,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蔫,但还没有完全枯萎。旁边还有几根燃尽的香,白色的香灰被风吹散了一些,落在墓碑的底座上。
她站在自己的墓碑前,看了很久。
活人看自己的墓。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像是一个蹩脚的笑话,笑话的结尾没有包袱,只有一个沉默的句号。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里,她顶着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表情严肃,眉头微皱,像是正对着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发愁。照片被嵌在冰冷的石头里,阳光照在上面,玻璃面反着光,让那个人的表情看起来更僵了。
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自己,她总觉得有些别扭。说不上是难过还是荒唐,大概两者都有。
思来想去,她转身走出了公墓,在门口的花店里买了一束花。不是什么讲究的花——几枝白色的雏菊,配了些满天星,用牛皮纸一裹,简简单单的。她捧着花重新走回公墓,走回那个角落,弯下腰,把花轻轻地放在墓碑前,紧挨着那束已经蔫了的鲜花。
旧花旁边,多了新花。
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盯着墓碑上自己的名字看了最后一眼。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