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分。
甘城这种小城市,到了这个点,街上已经很少有人走动了。路灯把马路照得昏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驶过,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条暗红色的光带。不像那些大城市,十点钟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这里的人九点就关门,十点就上床,街道空得像被清过场一样。
丹尹走在街道上,就是她以前每天接送女儿的那段路。路边的店铺早就拉下了卷帘门,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灯光,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她的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深色的运动服让她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10:20。
这个时间,女儿应该要放学了。
甘城一中晚自习十点十分结束,等学生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差不多就是十点十分到十点二十的样子。以前她都是这个点把车停在路口,摇下车窗,看着女儿背着书包从人群中走出来,拉开车门,带进一股教室里粉笔灰和圆珠笔油的味道。
今天她没有车可开了,也没有借口出现在校门口。但她还是走到了那条路上,远远地站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下。
校门口渐渐热闹起来。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上了家长的电动车,有的结伴往公交站走,还有的骑着自行车从人群中穿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丹雨秋随着人群缓缓走出了校门,还是那个熟悉的姿势——书包背得松松垮垮的,手里拿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听歌,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丹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不能叫她。不能让她看见。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想着看女儿走完这段路,看她平安到家,就够了。
丹雨秋走出校门后,没有往右拐。右边是回家的方向,那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一个报刊亭、一个小公园,然后就是小区的大门。但她今天往左拐了。
嗯?这个方向不对。
丹尹皱了皱眉,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去。她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藏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丹雨秋走得很快,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瞎逛的走法,而是目标明确的、仿佛她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线。
穿过一条小巷,拐进另一个街区。
这里已经偏离了回家的路,也偏离了甘城一中周边任何一条正常的街道。路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两边的建筑都是那种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窗户上糊着报纸。丹雨秋的脚步没有停,她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
丹尹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探出头去看。
那是一间电玩厅。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平安电玩厅”几个大字。字是手写体,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了不少,“平”字的一横都快看不见了,“厅”字的广字头也缺了一角。大门本身更是不堪入目——两扇玻璃门,一扇关着,一扇半敞,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和透明胶带糊着,边角都翘起来了。整间店面看上去像是至少三五年没人打理过的样子,墙根的青苔从地面一直长到了窗户底下。
但门里面透出了光。不是灯箱那种明亮刺眼的光,而是老旧荧光灯管那种微微发蓝的、忽明忽暗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电玩厅这个点还在开?
丹尹愣住了。甘城的电玩厅一般到晚上八九点就关了,十点半还亮着灯的,她从来没见过。更何况,这地方她印象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电玩厅——这块她住了快二十年,哪条巷子通哪儿、哪个铺面卖什么,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这间“平安电玩厅”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女儿从来不是会在这个时候进电玩厅的人。她从小到大都乖巧,放学就回家,最多和同学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包薯片,从来不会在外面逗留,更不会一个人钻进这种破破烂烂、来历不明的地方。
那她进去干什么?
丹尹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站在巷子口,盯着那扇半敞的玻璃门看了几秒。
这地方到底什么时候开的?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说过?
丹尹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她用指尖抵住那扇半敞的玻璃门,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声音又尖又涩,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慢慢划过去。她甚至觉得再用力一点,这扇门就会整扇倒下来,碎成一地的玻璃渣。
她先在门口探了个头进去。
室内光线十分昏暗,只有两样东西在发光。一盏吊灯吊在天花板正中央,灯管已经老化了,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白光闪一下,暗两下,再闪一下,把整个房间照得鬼影憧憧。除此之外,就是靠墙摆放的那几台旧式游戏机——屏幕亮着,蓝幽幽的光映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画面上像素小人一跳一跳的,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像是被人静了音。
屋子里没有人。
女儿不在这里。
丹尹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鞋跟敲在水泥路面上,不紧不慢,越来越近。这个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墙,回声把那脚步声放大了好几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
丹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来不及多想,猫下腰,三步并作两步地窜进了电玩厅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台报废的游戏机,机身歪倒在地,后面刚好挤出一个三角形的空间。她侧着身子把自己塞了进去,蜷起腿,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睁太大,只留一条缝。
大门再次被推开了。
吱呀——那扇破门又发出了哀鸣般的声响,然后是一阵裙摆擦过门框的窸窣声。
丹尹从游戏机屏幕的反光里看到了一道身影。浅蓝色的长裙,裙摆轻轻地晃动着。来人走进电玩厅后,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环顾四周,然后抬起手,将散落在肩侧的长发拢到身后。动作很轻,很自然,是很熟悉的那种习惯性的动作。
淡青色的长裙,还有那个侧脸的轮廓。
丹尹的呼吸停了。
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