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后,校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奥莉薇娅挽着丹雨秋的胳膊,从校门里走出来。她的书包只用了一根肩带松松地挂在肩膀上,走路的步调不紧不慢,整个人像一只午后晒太阳的猫,慵懒、舒展,但随时可以敏捷地跳起来。丹雨秋被她挽着,身体微微有些僵硬,不太习惯这种程度的亲密,但也没有抽开。很奇怪,明明今天才认识,走在一起的感觉却像是认识了很久。
海兰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披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看到两个少女挽着手走出来,她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们关系这么好的吗?”
“啊……哈哈。”丹雨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老妈,你们什么关系啊?”她偏过头,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
“奥莉薇娅的父亲是塞里斯人,母亲是吉曼尼人。她的母亲……”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和我以前是同事。现在她父亲要到这边来工作,所以就让她在我们家借住一段时间。”
丹雨秋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脱口问道:“那她的母亲呢?”
话一出口,她就看到海兰的眼神变轻了,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有一圈细微的涟漪荡开。海兰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和小陶一样。”
“啊,抱歉。”丹雨秋的声音小了下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飞快地缩了回去。
奥莉薇娅没有说什么。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轻轻地、微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她的手又挽上了丹雨秋的胳膊,力道比刚才稍微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了。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她们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丹雨秋走在中间,左边是奥莉薇娅,右边是海兰。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夜晚的凉意。
忽然,海兰的脚步慢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丹雨秋的头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丹雨秋右侧的头发上,靠近太阳穴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米粒大小的东西,安静地停在那里,几乎与发丝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架微型飞机。
极小的机身,极薄的机翼,机腹下挂载着两门细如针尖的机炮,整个造型和她在海面上见过的那架如出一辙,只是尺寸更小,小到可以随意停在任何一个人的肩膀、衣领或者头发上而不被察觉。
海兰的动作没有停顿。她的手很自然地抬起来,像是要给女儿整理碎发一样,手指轻轻拂过丹雨秋的发丝,在那架微型飞机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把它从头发上摘下来,然后不动声色地握进了掌心里。
丹雨秋完全没有察觉,奥莉薇娅倒是看了海兰一眼,但看到海兰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笑意之后,就什么也没说,把目光收了回去。
海兰握着那架小小的飞机,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依然保持着和两个少女并肩的速度。她的拇指在机身上轻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抬手将它重新藏进了丹雨秋的头发里——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角度,像是从来没有被取下来过。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路灯下,三人的影子继续向前移动着。
回家后,海兰叮嘱了两声几句后就离开了。
“我去洗澡,你先等会”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雾气从门缝里往外渗,带着沐浴露淡淡的甜香。奥莉薇娅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腿上,目光安静地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海兰出门前把钥匙、钱包和一枚不知名的小徽章整齐地摆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现在这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她和浴室里那个正在哼歌的少女。
奥莉薇娅没有动。她听着水声,听着丹雨秋断断续续的哼唱,听着偶尔传来的洗发水瓶被按动的“咔嗒”声,慢慢地、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沙发是旧的,弹簧有点塌,坐上去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但她觉得这比任何一张她坐过的沙发都要舒服。
半小时后,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打开一条缝,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涌出来,像一团蓬松的云。丹雨秋踩着拖鞋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膀上,身上套了一件宽大的T恤,领口歪歪斜斜地露出一截锁骨。她一边用毛巾搓着头发,一边朝卧室走去。
奥莉薇娅已经躺在床上了。不是坐在床边,是整个人舒舒服服地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头散开的浅金色长发。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卧室门口那个头发还滴着水的少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诶——不是——”
丹雨秋还没来得及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出口,奥莉薇娅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还懒洋洋窝在被子里的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丹雨秋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带——丹雨秋整个人就被拉上了床,拖鞋飞出去一只,另一只歪歪扭扭地挂在脚趾上。
“等等我衣服还没穿——!”
“你……你要干嘛?”丹雨秋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警惕。
“嘿嘿。”奥莉薇娅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什么计谋得逞之后的小得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促狭。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被子拉过来,将自己和丹雨秋一起裹了进去。
“哇——救命啊——”丹雨秋在被子里挣扎了两下,但力气明显没有用在正道上——更像是象征性地扭了几下,然后就放弃了。
不过也才相处一天。奥莉薇娅当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只是把脸埋进丹雨秋的肩窝里,鼻尖抵着那片还带着水汽的、温热的皮肤,深深地、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一样,整个人松懈下来。她的手臂环着丹雨秋的腰,不紧,但也不松,刚好是一个“不会让你跑掉”的力道。丹雨秋僵硬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黑暗中,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慢慢地、慢慢地,重的那一个也轻了下去。